大头到了武林门长途汽车站,从这里去往睦城的班车,上午下午各一趟,下午的这趟是十二点四十开,大头到的时候已经一点钟,没有车了。
大头知道在武林广场的浙江展览馆院子里,永城旅游公司还有一趟从杭州开往沙镇的客车,是下午三点四十的。
大头不想再在杭州待,就想回去睦城,虽然他来的时候已经有准备,怕今天晚上回不去,要住旅馆,他身上还带着一张睦城仪表厂的介绍信。免得和上次一样,连旅馆都没有办法住。
但大头觉得自己在杭州,再多待一个小时都感觉气闷,别说待一个晚上。
大头从武林门长途汽车站,走到了武林广场,在浙江展览馆东侧大门边上的铁栅栏处,破开铁栅栏,做了一间木头的简易房子,朝外开了个圆弧形的小窗口,这里就是永城旅游公司的售票处兼接待处,既卖车票,也承接去千岛湖的团客旅游业务。
这里的客车,也是以旅游车的名义存在的,等会从沙镇过来的车,就停在浙江展览馆的院子里面,在这里上下客。
从杭州到沙镇的汽车并不经过睦城,但会经过潘家桥,潘家桥离睦城十五里路,大头买了一张到潘家桥的车票。
买好车票,离上车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大头就穿过浙江展览馆前面,红砖铺地的偌大的武林广场,走去了浙江展览馆西侧。
这里有一大片自发形成的地摊,卖的大多是大头他们也走私过的电子表、粗马手表,收录机和磁带,还有就是牛仔裤和折叠伞、蛤蟆镜,不过价格差不多是里隆和石狮的一倍。大头转了一圈,还没看到有卖武侠小说的,他松了口气。
说明走私武侠小说还没有成气候,没成气候,打击走私贩私的时候,就还不会被打击到,大头他们浑水摸鱼印的书,也就还是安全的。
有一个穿着白色的喇叭裤和花衬衫,戴着一副茶色蛤蟆镜的小伙子,看到大头,他凑了过来,低声问:
“美元有没有卖?”
大头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里还有买卖美元的。
大头问:“多少钱?”
“三块。”
对方和他说,大头又吃一惊,许蔚的爷爷许德智,许蔚的大伯每个月还是会给他汇一百美元,大头听大囡说过,现在邮局已经不能直接取美元,要换成人民币才能取,一块美元换一块八毛多人民币。这里三块,那许德智每个月就要亏一百多块钱了。
大头心想,要是那个晚上起夜灯都舍不得开,怕费电的老头子知道这事,大概会气死过去。
大头和小伙子说:“美元是有,国外亲戚寄来的,不过邮局不让取美元,只肯给人民币,你有没有办法去直接取美元?”
对方伸出一根手指,把蛤蟆镜从鼻梁上拨了下来,眼睛从镜架上面,瞪了大头一眼走开了。
大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头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自己到了这里,到了这地摊云集的所在,自己好像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头抬起来,连气都顺了,不再像在省委第一招待所门口时,那么缩手缩脚。
大头想了一会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自己去过里隆,去过石狮的缘故,真的要说起来,在这里摆摊卖货的这些人,和他相比,他才是真正的上家。对了,就是那时这里在卖飞盘的时候,自己也一样是上家。
这一片地摊的头上有一个摊子,简易的塑料棚子下面,摆放着两个油桶改造的煤饼炉,和一块案板。边上一顶四只角绑在树杆和电杆上的雨棚下面,摆放着几张折叠桌和折叠凳,这里在卖生煎包和牛肉粉丝。
大头这才感觉到自己肚子饿了,很饿,前胸都贴了后背,他连中饭都没有吃。
大头站在边上看了一会,确定这里卖的生煎包和牛肉粉丝不要粮票,大头这才坐了下来,要了十只生煎包和一碗牛肉粉丝,牛肉粉丝一毛钱一碗,生煎包五分钱一只。
肚子吃饱,也吃出了一身的臭汗,大头还是回去一个个地摊那里,他在一个卖磁带的地摊前蹲了下来,挑了一盒徐小凤的《顺流逆流》,这盒磁带是最新的,大林和白牡丹他们没有。
还有一盒邓丽君的《GREATEST HITS VOL3》,他看看里面的歌,大多大林他们买过的其他磁带里都有,不过还有两三首没有,大头也买了下来。
一盒台湾校园民谣的磁带,大头看看里面有叶佳修的《乡间的小路》、侯德健的《龙的传人》、罗大佑的《童年》、潘安邦的《外婆的澎湖湾》、刘蓝溪的《小雨中的回忆》等等,这些人大头一个都不知道,不过他很喜欢校园民谣这四个字,还是把这盒磁带也买了下来。
买好磁带,大头走回去乘车的地方,经过武林广场的时候,他看到这里有一个茶水摊。前面吃饭的时候,大头在牛肉粉丝里加了太多的辣椒酱,现在嘴里有点干,大头就花两分钱,买了一碗茶水喝下去。
等他走回到浙江展览馆东侧的院子里,离发车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连车都还没有来,大头就在边上找了个树荫,背靠着树干,在地上坐了下来。
等大头坐车抵达潘家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到睦城没有车了,大头就决定走回去,经过通往睦城的那座桥时,大头想起他们那年年三十晚上,走路去沙镇的情景。
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从睦城出发,一路走就有人一路偷偷地开溜,等走到这里的时候,连冶校门口吊眼睛他们那几个逼,也都当了逃兵,只剩下他们邮电所的几个人。
那个时候磕了磕了响还在,许波也还在。
大头叹了口气,不知道现在这两个人在哪里。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大,脚下的路像一条白带铺了出去,一直铺到大头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才消隐在朦胧的夜色里。
大头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脑子里再想起中午和山口百惠分手的情景,竟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大头觉得这时自己心里已经很平静,不再悲伤,也不可能会悲伤了,都过去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趟杭州去得还是值的,不然山口百惠会变成他的伤口,一直留在那里,时不时就会反噬。而现在,他明知他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他的心也就死了。
“还难过个屁啊。”大头朝着夜空喊了一声,接着哈哈大笑,笑声在月光下一波一波地荡了出去。
大头不再去想山口百惠,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背着诗,一首又一首,他把自己会背的诗都搜肠刮肚找出来,背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