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此刻的国王心情似乎还算不错。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修道院回廊下的一阵因食物仓库和军费而引发的雷霆之怒已经发泄完毕,这场在宁静墓园中的漫步,让他的情绪逐渐舒缓了下来。他的目光越过惶恐的院长和卑微的掘墓人,落在了稍远处站立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衣着华丽,干净整洁,合身的丝绸外套,显得身形挺拔。他戴着一顶孔雀绒帽子,但边缘却露出一丝红色头发。这让一直被蔑称为红狐狸的国王有种找到同类的好感。
那年轻人面容英俊,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蓝色眼睛,清澈而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与思索。
西吉斯蒙德微微愣神,这年轻人的容貌,隐约让他感到一丝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不知为何,这初次见面的年轻人,竟让他心生一丝莫名的好感。
“你是谁?小伙子?”西吉斯蒙德主动开口,声音比刚才对院长说话时更添了几分随意和兴趣。
被国王点名,年轻人彼得——心中念头飞转,但表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他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节。他眼珠微微一转,一个相对可信的身份框架迅速在脑海中成型。
“尊贵的国王陛下,您可以称呼我为亨利。”
彼得抬起头,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我来自西境的维森塔尔城堡,全名是亨利·穆勒。此次冒昧前来塞德莱茨,是为了护送我敬爱的叔叔,塔拉斯·穆勒爵士的灵柩,希望能让他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获得永恒的安息。”
穆勒老哥,对不住了。你身为地狱的镇守者,威名赫赫,想必也不会在意人世间这点小小的冒用和污名吧。为了更伟大的目标,暂时借你的名头一用。
“塔拉斯·穆勒爵士?”
院长扬闻言不由得再次皱紧了眉头,花白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
他快速在记忆中搜寻着近期接受安葬的贵族名单,却毫无头绪。难道说,底下负责具体事务的执事们,已经懈怠到如此地步,连有新的贵族遗骸送入墓园安葬,都不需要向他这位院长禀报了吗?
一种权力被轻视的不快感在他心中升起,他正欲开口询问细节,却冷不防被身边一声充满惊讶与感慨的呼声打断。
“塔拉斯·穆勒!哦,我的上帝啊,他竟然……最终葬在了这里?!”
出声之人正是西吉斯蒙德国王。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目光锐利地盯住了彼得,仿佛要确认他话语的真伪。
彼得也恰到好处地做出了惊讶和疑惑的表情,微微睁大眼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寻:“尊敬的国王陛下,难道……您认识我的叔叔塔拉斯?”
“如果他是那位惯用一柄宽刃巨剑,来自维森塔尔城堡的塔拉斯·穆勒爵士,那我岂止是认识!”
西吉斯蒙德的语气激动起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是我当年发动尼科波利斯十字军圣战时最坚定、最勇猛的战友之一!我记得他那柄剑,挥舞起来如同狂风扫落叶!即便是当时以武勇著称的法兰西骑士、勃艮第骑士,在他的无畏气概面前,也要由衷地表示钦佩。”
国王陷入回忆,道:“那场战役……唉,是如此惨烈,我们陷入了重围,鲜血染红了多瑙河水。正是在最危急的关头,塔拉斯爵士率领着他的部下,如同磐石般顶住了奥斯曼人的猛攻,为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撕开了一条血路,争取到了登上船只突围的宝贵时间……”
国王似乎有些懊恼的说道:“而我,我亲眼看到他深陷重围,奥斯曼人的新月旗帜将他吞没……我一直以为,他像许多英勇的骑士一样,将忠骨埋在了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想不到……上帝保佑,他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且回到了故乡?”
尼科波利斯的惨败,是西吉斯蒙德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感和无数细节的翻涌。
而在那场溃败中,如中流砥柱般坚持战斗直至最后的塔拉斯·穆勒,其身影在他记忆中尤为鲜明,几乎成为那场失败中为数不多的英勇象征。
彼得适时地低下头,脸上流露出混合着悲伤与自豪的复杂神情,声音也低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