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长扬,一位身着朴素黑色长袍、面容清癯严肃的老年修士,原本正陪同着身份极其尊贵的客人漫步于这片安魂之地。
这位客人便是匈牙利和克罗地亚的统治者,波西米亚的国王西吉斯蒙德,他是能在整个中欧激起涟漪的人物。
院长扬的步履谨慎而恭敬,刻意落后半步,以示对王权的尊重。他正低声向国王介绍着这片神圣墓地的历史与规划,顺便提起了条顿骑士团。
塞德莱茨修道院是天主教西都会派系的第一间修道院,也是波西米亚最富有的修道院。
条顿骑士团是与西都会关系密切的军事修会,目前却波罗的海沿岸最强大的普鲁士地区建立了自己的国家,现任大团长康拉德是一位出色的军事家和外交家,面临波兰和立陶宛联盟的压力时,康拉德急切需要寻找盟友,他挑中的就是与波兰有王位争端的西吉斯蒙德国王。
为了与西吉斯蒙德国王谈条件,他们甚至派了一支六十人的骑士团连队驻扎在塞德莱茨修道院外担任保护和警戒工作,目的只是渴望扬院长为他们引荐西吉斯蒙德国王。
西吉斯蒙德其实也在犹豫之中。他固然和波兰的波波国王有王位之争,但现在已经开始和解了。波波国王娶采列家族的养女为王后,他娶采列家族的亲女为王后。从此两家罢兵言和,让吉吉国王可以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治理波西米亚中。
所以他已经多次拒绝与条顿骑士团的使者见面。
而扬院长收了条顿骑士团的好处,自然要替人说好话,再次为其说情,让吉吉国王有些不好拒绝。
正在这时,彼得一行人围绕坟墓祷告的场景,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吉吉国王饶有兴趣的过去看看。
“莱内克!”
院长扬认出了那个在修道院内工作的掘墓人,眉头立刻紧紧锁住,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快步上前,拦在了掘墓人面前,“你不好好的去外面收敛无辜平民的尸体,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国王陛下在此,此地已被暂时清空封禁了吗?”
莱内克被院长的厉声叱责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他局促地停下脚步,沾满泥土的双手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嗫嚅着想要解释:“院长大人,我……我是看到这边有块地……”
“够了!”
院长扬不耐烦地打断他,随即迅速转身,面向西吉斯蒙德,深深地弯下腰,脸上满是歉意与不安,“万分抱歉,国王陛下。原本应该确保此地绝对清净,以供您散步沉思,却不想被这不懂规矩的下人闯入,打扰了您的安宁,我……我实在深感愧疚,管理不周,恳请您恕罪。”
西吉斯蒙德此刻却没有显现出院长预想中的不悦。相反,他还为这些人的出现,让他避免了一场尴尬而欣喜。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宽慰的手势,语气平和地说道:“无需如此道歉,我亲爱的扬院长。塞德莱茨修道院,本就是全国贵族都向往的最终安息之所,是连接尘世与天堂的圣洁阶梯。我为了寻求片刻的宁静而封锁此地,或许本身就已有些不近人情。若是连人们前来祭奠逝者、安葬亲人的基本权利都要阻止,那岂不是完全失去了我们身为贵族的宽容与风范?”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魅力,既有着王者的威严,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通达。
不得不说,西吉斯蒙德的确是个极其矛盾的人。
他可以在议会上对质疑他政策的议员咆哮怒斥,言辞激烈如暴风骤雨,转身却能为一位不小心将酒洒在他袍袖上的年轻侍从温言开解;
他能够以铁腕手段,将反抗他的贵族领地抄没、城堡焚毁,让整个家族烟消云散,同时也会对那些忠诚不二的追随者慷慨赏赐,毫不吝啬土地与头衔;
他热衷于亲临战场,指挥千军万马,但大小战役却常常以狼狈撤退告终;他厌恶宫廷中那些无休止的阴谋诡计与阿谀奉承,认为它们腐蚀人心,可偏偏他自己又技巧高超的在其中巧妙周旋,如鱼得水。
他的情绪如同多变的海洋,时而会因为一份不利的战报或一句无心的顶撞而暴怒,让整个宫廷为之战栗,时而又会展现出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与体贴,让接触者受宠若惊,继而心安。
这位君王的喜怒无常,使得他手下的大臣与将领们常常无所适从,既无法准确揣摩圣意,又因时刻担忧触怒龙颜而活在恐惧的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