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多雨,浸润着库腾堡的每一块砖石。
市政厅厚重的橡木窗户勉强挡住了外面的雨气,却挡不住弥漫在房间里的焦虑。
会议长桌周围一张张阴晴不定的脸。市政官杰罗姆·纳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摊开的羊皮纸上,那上面匈牙利军营司令官杜卡特的火漆印章,像一滴凝固的污血。
“不交税,不纳粮,迎接布伦瑞克王……”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几个词挤出来,声音在大厅里带着回响,“该死的,这群骑兵是从哪个老鼠洞里钻出来的?谁给了他们胆子,敢喊出这种煽动性的口号?”
他最近烦透了。既要像挤海绵一样从市民那里搜罗军费,又要弹压城内日益滋生的不满,还要安抚那些如同秃鹫般盯着他的贵族,杰罗姆感觉自己像走在横贯悬崖的独木上,而现在,这所谓的“银色黎明”骑士团,又往独木上泼了一层滑腻的油。
“这种根本无法实现的谎言,真有人会信吗?”
科利尔爵士捻着自己修剪整齐的山羊胡,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属于庄园主的优越感。他面前的银质酒杯里,葡萄酒还剩下大半。
“当人快饿死的时候,树皮和泥土都能下咽,再荒谬的言论也有人当成福音。”
铸甲师尼古拉斯·克朗德尔的声音低沉,带着火炉熏烤出的沙哑。他抬起一只布满烫伤疤痕和老茧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桌面,仿佛那还是他当年敲打的铁砧。
“就像那年冬天,年幼的我躺在雪地里,感觉五脏六腑都快冻成冰坨了。我的师父比克大师对我说,跟着他,管吃管住,还给一件能御寒的皮衣,将来能练就一副铁打的身板。我信了,然后就戴上皮围裙,给他抡了十年大锤。一芬尼的工钱没有,只有饱腹的黑面包和菜汤。”
织布大师图赫马赫清了清嗓子,笑道:“尼古拉斯,你这还算有个落脚处。我当年……”
“我的上帝啊!先生们,我们在讨论的是‘不交税,不纳粮’这个要命的问题!请尊重一下纳兹大人的焦虑,好吗?”
酒馆老板哈维尔适时地打断了这即将开始的回忆,他双手摊开,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首先声明,我哈维尔,一向是市政厅法律的坚定拥护者,自愿、足额、及时缴纳每一分税款。”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像在评估货物的价值,“但是,如果真有机会……只是如果,能让肩膀上的担子轻一点,谁不愿意喘口气呢?尤其当收税人,是那些攻破我们城墙,让街道染血的匈牙利人的时候?”
“注意你的言辞,哈维尔。”
铸造皇家铸币官瓦万克,一个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却贪婪成性的中年人,皱紧了眉头,“你也说了,匈牙利人曾攻破我们的城墙。如果我们不满足他们的要求,谁能保证他们的马蹄不会再次踏进城门?是那个只存在于口号里的骑士团,还是你地窖里那些麦芽酒?”
一句话像块冰冷的石头把众人都砸沉默了。
墙壁上挂着的波西米亚旧王旗,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城里的赋税为什么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种类多如牛毛?根源就在于城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匈牙利营帐。如果可以少交哪怕一点税,谁不愿意呢?
埃尔德里斯大师,这位以沉默寡言著称的老学者,用他枯瘦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么,是否存在一种微小的可能性,”他的声音如同风吹过古籍的书页,“这支骑士团,真的有能力像割麦子一样,不断消灭征粮官和征税官,让我们……至少是暂时地,摆脱匈牙利人的逼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