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的地下囚牢,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很久。
古月娜不知道这个“很久”究竟是多久。
她曾经数过,用自己的心跳计数,用呼吸计数,用手指在墙壁上划下一道道痕迹。
可是数到后来,她忘记了数字的意义。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布满了整面墙,又被她自己用指甲刮平,然后再一次从头数起。
没有人告诉她时间。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变化。
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像一头巨大的、看不见形体的魂兽,日复一日地蹲在她面前,用沉默啃食她的神智。
万年。
两万年?还是更久?
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曾经这间囚牢里并不只有她自己。
那些凡人囚犯,最终死去。古月娜隔着铁栏看着他们,起初还会生出一些情绪,后来只剩麻木。
最后一个人死去的那天,她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老头,浑身的烂疮和恶臭。
他熬了没多久,在一个“夜晚”(古月娜早已分不清昼夜,只是习惯性地用这个词称呼自己意识清醒的时候)咽了气。
她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
第二天,送饭的窗口没有再打开。
第三天,也没有。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古月娜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那扇囚牢的大门再也没有被人从外面推开过。
守卫的脚步消失了,送饭的小窗被彻底封死,连偶尔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线,也在某一天之后永远熄灭了。
她被遗忘了。
这个认知最初让她愤怒。
她拼命撞击囚牢的铁栏,用龙族的力量撕扯特质的牢笼,嘶吼着、咆哮着,想要引起哪怕一点点的注意。
可是没有回应。
她不知道这里的隔音做得有多好,不知道这间囚牢被列为禁地后已经没人敢靠近,更不知道历代教皇默契地选择了“遗忘”——把如何处理银龙王这个烫手的问题留给下一代,再下一代,直到无人记得这地底深处还锁着一个龙。
她的力量还在。
龙类长生种的寿命悠长得令人发指,当初在生命之湖养伤,随便闭个关上万年也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可那是在生命之湖,有充沛的生命能量滋养,有下属守护,有光。
这里没有光。
这里只有黑暗。
永恒的、绝对的、没有一丝变化的黑暗。
古月娜开始害怕了。
她本就是不是那种心性坚定如铁的强者。
若是的话,当初也不会在被封印记忆、以人类身份生活了几十年后,就硬生生分裂出了两个人格——一个银龙王的人格,一个人间女子的人格。
······································
起初她还会自言自语,和自己对话,模拟两个人的声音,假装还有另一个存在。
可是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变得陌生,像是在听另一个人说话。
她开始不确定说话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那个分裂出去的人格又回来了。
后来,她连自言自语都停了。
再后来,她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见”光。
有时是刺眼的白,有时是温暖的橘黄,有时是像生命之湖水面那样的粼粼波光,她伸出手去触碰,触到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粗糙的地面。
她“听见”声音。
守卫的脚步声、囚犯的呻吟声、水滴落地的声音、甚至是从未有人来过的走廊深处传来的歌声。她拼命循着声音的方向爬去,弄得头破血流,才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感觉”到有人在触碰她。有时是下属的搀扶,有时是一双她不认识却莫名熟悉的手。
自己疯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古月娜脑海里时,她还挣扎着想要否认。
可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
疯就疯吧。
反正也没人看见。
反正也没有人在意。
反正她早就被遗忘了。
古月娜蜷缩在囚牢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幼兽。
她的银发早已失去了光泽,纠结成一团肮脏的乱麻,拖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她的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不是失明,而是她的意识已经不再处理视网膜传来的信息,那些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黑暗,早已被她的大脑自动过滤。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没有人能听见的低语。
“……一万年……两万年……还是更久……”
“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
“我是谁来着……”
“银龙王……还是……古月娜……”
“不对……古月娜是谁……银龙王又是谁……”
她忽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一样刺耳,又像漏气的风箱一样微弱。
“哈哈哈……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可我还没死……”
“为什么还没死……”
“让我死啊……让我死……”
笑声变成呜咽,呜咽变成沉默。
她把自己蜷得更紧,像要把自己塞进墙角里去,塞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裂缝里。
可她还是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万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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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一天——
囚牢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光线,像一把利剑,刺破了这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
古月娜没有动。
她没有抬头,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光线。
又是幻觉。
她见过的。
见过很多次。
等一会儿它就自己消失了,然后黑暗还会回来,像它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古月娜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嘴里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