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脸色惨白地从盥洗室出来,脚步有些踉跄。
他的妻子奥莉维亚看见丈夫的模样,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萨姆?我的上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奥莉维亚扶着他坐到沙发上,“你出了很多汗。”
马克·吐温摇摇头,颤抖着伸手指向茶几上摊开的那本《哈珀周刊》。
奥莉维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个蓝色的封面,和上面印着的白色“Pi”字母。
她疑惑地问:“是这期杂志?上面有什么糟糕的消息吗?”
“那篇小说……”马克·吐温终于能开口了,“《Pi》……莱昂纳尔·索雷尔……他写的……他写的那个印第安孩子……”
奥莉维亚更困惑了:“《Pi》?我记得你前几天还说这个故事和《哈克贝利·费恩》有相通之处。结局不好吗?”
马克·吐温看着妻子,眼神里有一种奥莉维亚从未见过的惊惧与悲哀:“奥莉维娅,亲爱的……那艘救生艇上……”
他停顿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但最终只是摇摇头:“还是算了吧。我宁愿自己没有说过那些蠢话。”
奥莉维亚转身要去拿杂志,但马克·吐温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将那本《哈珀周刊》抓在手里。
马克·吐温的态度很坚决:“奥莉维娅,你最好别看。永远别看这篇小说。”
奥莉维亚皱起眉头:“为什么?它有那么可怕?一篇小说而已,能有多糟?”
马克·吐温疲惫地摇摇头:“相信我,奥莉维娅。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这篇小说里的‘真相’……太残忍了。
残忍到我不希望你哪怕用一秒钟的时间去想象。”
奥莉维亚看着丈夫痛苦的神情,终于没有再坚持:“好吧,我不看。但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难受吗?
那个印第安孩子……他死了?”
马克·吐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比死更糟。奥莉维娅,比死更糟一百倍。”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哈特福德夏日的街道,阳光明媚,树影婆娑,但马克·吐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那个救生艇上,根本没有老虎,没有鬣狗,没有斑马,也没有红毛猩猩……一个都没有。从头到尾,就只有……”
马克·吐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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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情景,在美国许多地方悄悄上演,尤其是在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读者”中间。
他们读懂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在《Pi》最后那些冷静到残酷的细节中,埋藏的真正隐喻。
救生艇上那些“动物的故事”太过离奇,逻辑漏洞太多。
一个少年真能在两百多天里捕获足够养活一头猛虎的海产吗?一艘小船怎能装下那么多动物?
而当皮埃尔实地勘察那艘破船时,发现的不是动物毛发或爪痕,而是人类的牙齿、指甲、头发和大片可疑的污渍。
没有动物,只有人,和一场发生在小小救生艇上的残酷搏杀,为了生存,无法言说。
那个“没有动物的故事”,那个Pi想讲却没有讲出口的“第二个故事”,轮廓已经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令人不寒而栗。
鬣狗是谁?斑马是谁?猩猩是谁?老虎又是谁?Pi是如何在失去一切后,独自在海上存活了两百二十七天?
谁也不愿意细想。谁也不愿意把那个印第安少年口中奇幻的经历,翻译成那个挑战一切文明社会道德底线的现实。
那个真相太残忍了……
于是,读过《Pi》结局的读者,开始保持心照不宣的沉默。
在纽约的俱乐部里,几位绅士刚刚放下同一期《哈珀周刊》。
往常,他们会热烈讨论任何一篇引起关注的小说,尤其是涉及政治隐喻或社会批判的作品。
但今天,长久的沉默笼罩着休息室。
终于有人试图开口:“索雷尔这篇《Pi》的结局,真是……”
“天气不错,”另一个人立刻打断他,转向窗外,“听说中央公园的湖里新放养了一批天鹅。”
“是吗?那得去看看。”第三个人立刻接上。
第一个开口的人闭上了嘴,讪讪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明白了,这个话题不能碰。
在波士顿的一个家庭沙龙里,几位女士和她们同样有教养的丈夫们坐在一起。
一位年轻的夫人怯生生地提起:“说实话,《Pi》的结局,我有点没看懂。那些船上发现的……”
“玛丽,”她的丈夫立刻出声,语气比平时更严厉,“汉密尔顿夫人刚才不是在说新出的瓷器样式吗?你不感兴趣?”
玛丽愣住了,随即在丈夫警告的眼神中低下头:“哦……是的,瓷器。”
沙龙的女主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适时地转换了话题,说起即将到来的秋季舞会筹备。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积极参与到关于礼服和音乐的讨论中,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尴尬从未发生。
如果有人不识趣,非要讨论《Pi》的隐喻,那么他会发现,朋友们会突然集体失聪,然后找借口迅速从他身边散开;
或者在沙龙里,会有一位德高望重者严厉地斥责他谈论“如此低级、耸人听闻且毫无根据的臆测”。
人们不争论,不谈论,不猜测。他们用沉默,把那个被莱昂纳尔揭开一角的真相,牢牢挡在外面。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自我保护。
而在法国,反应也差不多。
马拉美沙龙里的诗人、画家和评论家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同样陷入了沉默。
他们比美国读者更早地从那座“食人岛”和“三十二颗牙齿”中感受到超现实的恐怖,而当最后的线索——
船上的牙齿、头发、污渍出现时,那种从奇幻跌入黑暗的落差,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象征主义或者诗意的朦胧美,这就是一个赤裸裸的人性深渊。
当有好事者询问马拉美本人对《Pi》结局的看法时,这位象征主义大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可奉告。”
《费加罗报》的文学评论栏目也罕见地没有对《Pi》的结局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简单提及“《Pi》已连载完毕”。
《高卢人报》则含糊地称其为“一部引发复杂思考的航海故事”,然后迅速将篇幅转向对柬埔寨殖民新条约的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