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书报亭前,人们排起了队。
巴黎的林荫道上,行人拿着刚到的杂志,迫不及待地翻开。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印第安少年,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1884年8月中旬,《Pi》最后一期,终于来了。
【“牙齿?”我问,“人的牙齿,一整副?”
“是的,先生,一整副。三十二颗。又平又钝的,又平又利的,又尖又利的。那是人牙。”
Pi的语气十分笃定,但是他眼里还是害怕。
这时候老杜邦走了进来,他对我说:“皮埃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印第安人这么感兴趣。
但我要提醒你,明天我们就要交报告了。办公室文件已经堆成了山,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我只好说:“已经快结束了。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然后转向Pi,“你说你在那一天就离开了?”
Pi点点头:“是的,先生。那座岛……它……在吃人……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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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尖叫。我只是打了个颤,从树上下来了。
那一天,我权衡着各种选择,心乱如麻。我觉得所有的选择都很糟糕。
那天夜里,我躺在通常过夜的那棵树上,检验了自己的结论。
我抓住一只沼狸,把它从树枝上扔了下去。
刚掉到地上,它就吱吱尖叫着,立即朝树上跑来。它又回到了我的旁边。
它开始疯狂地舔自己的爪子,看上去非常不舒服,还重重地喘着粗气。
我本来可以到此为止,但我想自己试一试。我爬下去,抓住了缆绳。
到了树底部,我把脚放到离地面一指高的地方后,停住了。我犹豫了。
过了很久,我才松开手。
刚开始我没觉得什么。突然,一阵灼痛从双脚直蹿上来,让我尖叫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要倒下去了。我设法抓住绳子,好让自己快点离开地面。
重新爬回树上以后,我开始像那头沼狸一样,发疯地在树干上摩擦着脚底心。
那么干虽然有点儿用,但还不够。我又开始用树叶擦脚,但是脚仍然感到灼痛。
此后的一整夜它都在痛。因为痛,也因为焦虑,我一夜没睡。
这座岛是食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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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是‘酸液’?”我听着Pi的叙述,得出了这个结论。
以我在中学科学课上学到有限知识而言,能剧烈灼烧皮肤的液体,似乎只有酸液。
白天,也许是阳光,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分解了管状海藻和池塘的酸性。
而到了夜里,海藻的酸性变得很高,池塘也成了装满酸的大缸,能吞掉所有血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池塘里的鱼会消失,沼狸要在树上睡觉,而理查德·帕克要回船上过夜。
当然,也是我在这座岛上除了海藻什么都没有看见过的原因。
“‘酸液’?”Pi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单词,并不理解。
我向他解释了一下,并且说人的胃就是靠酸液把食物消化的。
Pi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岛上。
而我的思绪还萦绕在那个只剩下了一副牙齿的可怜虫身上。
他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几个星期?几个月?几年?孤苦伶仃地过了多少日子?
有多少关于幸福生活的梦想破碎了?多少希望变成了泡影?忍受过多少孤独?
而在经历所有这一切之后,除了被珐琅质裹着的牙齿,什么也没有留下。
Pi忽然问:“先生,我还要继续讲下去吗?”
我醒过神来,点点头:“当然。你说你离开了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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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出发去寻找自己的同类。
我宁愿在这个过程中死掉,也不愿在这座杀人的岛上过孤独的生活。
我在船上备足了淡水,还像野牛一样喝足了水。
一整个白天我都在吃海藻,一直吃到肚子再也撑不下为止。
我杀了很多沼狸,剥了皮,把船舱塞得满满的,把船板也堆得满满的。
我从池塘里捞上来很多死鱼。
我还拔下一大堆海藻,用一根绳子穿起来,系在船上。
我不能抛弃理查德·帕克。离开他就意味着杀死他。他连第一夜都活不过去。
日落时,独自在船上,我会知道他正被活活吃掉。或者他跳进了海里,那他就会淹死。
我等着他回来。我知道他不会迟到的。
……
他上船后,我把船推下了水,潮流让我们渐渐远离小岛。
大海的声音令我不安,而且我已经不能适应船的晃动了,所以夜晚对我来说很漫长。
……
到晚上,小岛就已经看不见了,我们拖着的那堆海藻也不见了。
因为夜幕刚刚降临,海藻的酸就把绳子腐蚀断了,它们全都滑落到了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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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停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老杜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正瞪着眼睛看着Pi。
我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我被冲到岸上。我爬下船,看着理查德·帕克走进丛林,再也没有回头。
我一个人在沙滩上走了很久,直到有人发现了我,把我送到这里。先生,我的故事讲完了。”
我放下笔,决定最后问几个问题。
“你从沉船到现在,过了多少天?”
“我不知道。”
“我知道。‘热带之星号’沉没到你被送到医院,一共是两百二十七天。”
Pi没有反应。
“两百二十七天,你告诉我,你在一艘救生艇上,和一头老虎一起,漂流了两百二十七天。你们靠什么活下来的?”
“鱼。海龟。还有那座岛上的东西。”
“鱼和海龟,你一个人,要抓足够的鱼养活你自己和一头老虎。你算过吗?一头老虎一天要吃多少肉?”
Pi看着我,没有说话。
“至少十磅,一天十磅,两百二十七天就是两千两百七十磅。就靠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