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将绳子牢牢捆在女儿腰间。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浑浊的眼里满是哀求与感激。
小姑娘哭着被拽向小船。就在她小小的身体刚刚离屋,扑入水中的刹那————
不堪重负的茅屋彻底散架,瞬间将妇人单薄的身影吞没在翻滚的断木和浊浪之中。
“娘————!”女孩凄厉的哭喊撕心裂肺。
电光石火间,赵大虎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他猛地将绳子丢给后面的战友,自己一头跳进了浊水。
“虎哥!”
船上几名军士眼眶欲裂,用尽全力把女孩拖上船,目光随即疯狂扫向翻腾的水面。
然后,看到了赵大虎正死死抓着一根房梁,另一只手紧紧扯着那妇人。
小船终于靠了过来,几只青筋暴起的手臂探出船舷,死死抓住了赵大虎的胳膊、衣领,甚至是头发。
“一、二、起!!”
众人怒吼着,总算是将两个泥人般的身影硬生生拽离水面,拖进船舱。
“咳咳!呕!”赵大虎瘫在船舱里,剧烈地咳嗽。
他脸色青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手臂和脸上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模样凄惨。
“赵大虎!你他娘的不要命了?!”刚才拉他上来的年轻军士,自己也是一身水,此刻红着眼睛,劈头盖脸地吼道:“那是能随便跳的吗!水底下全是烂木头、断墙,还有死人!你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赵大虎一瞪眼睛,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他妈的,老子是你长官,你怎么和长官说话呢?”
他没再理会,目光有些涣散地移向船舱角落。那妇人已醒过来,正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
一个军士递过件半干的旧号衣,裹住了孩子。
看着母女俩劫后余生的模样,一种极度的疲惫与后怕,此刻才如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赵大虎的心头。
他靠在湿冷的船舷上,感受着体力流失带来的虚脱和寒冷,意识飘忽起来。
“疯了......我真是疯了......”
从前,他是关宁军的人,是从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自认杀人无数,将来必定是要下地狱的。
但当兵吃粮,上头让杀谁就杀谁,不一直是这样么?
若是关宁军时的赵大虎,绝不会干这种赔本买卖。命是拿来搏富贵、换前程的,金贵得很。
可如今......他却为了一对不认识的母女,两个一穷二白、毫无价值的灾民,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一时也有些想不通,自己图个什么?大将军麾下是仁义,饷银也厚,可再厚,能厚过一条命去?
难道是因为人民子弟兵那五个字?还是因为董将军常说兵民一家?
难不成是因为......看到那对母女,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乱世中失散多年、生死不知的自家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