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愈发感觉自己时日无多。
其实他并不确定这究竟是真正的大限将至,还是长久以来积郁成疾的臆想。
但可怕的是,当死亡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他躺在龙榻上,目光怔怔的望向天花板,沉沉的睡去。
他的一生,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四岁那年的寒冬。
那天特别冷,他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似是被一个老太监死死搂在偏殿里,模糊的记忆中,唯有庭中传来的闷响格外清晰。
天亮后,母亲常坐的那个绣墩空了,连她用过的梳妆匣都不见了。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母亲。
四岁的小朱由检第一次窥见了权力的一角,使他终生生活在恐惧中。
直到哥哥朱由校继位,他受封信王,才终于敢偷偷打听母亲的葬处。老太监指着荒草丛生的乱坟岗,说刘娘娘的尸身当年就被草草埋在这里。
那日,他在坟前哭了整整一下午。
登基次日,他追谥生母为【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毘天毓圣皇太后】。
紧接着,他立刻接外婆入宫,画师根据宫中老人的描述,绘制出了他记忆中模糊的轮廓。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在午门前,亲自将皇太后的画像迎进宫里。
崇祯实录记载:【帝雨泣,六宫皆泣。】
他又想起铲除魏忠贤时的意气风发,那一句句吾皇万岁响彻云霄,他曾真心相信,自己能做一位中兴之主。
然如今,似是都化作了泡影。
崇祯猛然惊醒,向天花板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
我真的不甘心啊!
一种强烈的不甘,如同最后的火焰,在他胸中燃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对着空旷的殿外嘶哑着声音喊道:“来人......朕要见太子!”
此时,夜色已深,外面寂静的可怕。
往日彻夜不熄的宫灯竟灭了大半,惟剩两盏长明灯在穿堂风里摇晃。
他心中一惊,拔高了音量,声音中都带着一丝惊恐。
“王承恩!大伴何在?!”
嘶哑的声音在大殿中显得异常微弱,没有急促的脚步声,也没有大伴那令人安心的“奴婢在”。
他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最后的尊严和气力,发出了第三声呼喊,这声音已近乎哀嚎:
“人都死绝了吗?!来人————!”
他踉跄着起身,由于下床时太急,摔了一个趔趄,但他不管,扑向殿门,打着补丁的龙袍被香炉勾裂,露出内里的麻布衣裳。
指尖触到门缝时,他猛然僵住。
外面传来了一道铁链绞动的铿锵声。
透过雕花棂格,但见数道黑影在庭院列阵,火把在窗外聚集,将七八道黑影投在窗纸上。
崇祯又惊又怒,破声大骂:“你们要弑君吗!?给朕开门!”
殿外死寂片刻,忽然从黑暗深处飘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笑。
那笑声似有似无,如毒蛇吐信般缠绕耳际,又像无数蝼蚁在骨髓里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