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会掩盖许多不为人知的真相。
借着夜色的掩护,八百亲卫悄无声息地化整为零,分布在山谷四周,而后取出捆扎整齐的干柴、松脂球,还有数十个陶土罐。
罐中,盛满了熬煮浓稠的桐油。
南唐多水师,战船的打造离不开桐油,身为京口重镇,润州府库中自然也不缺这些东西。
它比寻常油脂更易燃烧、火势更猛。
亲卫们动作麻利,将松脂球塞进干柴束,又泼上足量桐油,快速分发给每一名将士。
忽然间,山谷四周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分散在山坡各处的八百亲卫闻声而动,齐齐摸出怀中火折子,指尖一捻,火星乍现,瞬间点燃了手中浸油裹脂的干柴束!
点点火光如星子破夜,骤然在山谷四周次第亮起,转瞬便连成一片星火之网!
西北风卷着寒意掠过山岗,火势借风势迅猛向下蔓延,桐油遇火即爆燃,松脂更是助燃如沸,火星瞬间窜起半丈高,沾着枯木便噼啪作响,烈焰腾腾而上。
奔腾的火龙沿着山坡飞速向下席卷,未几便蔓延成整片火海!
陶土罐落地碎裂,残余桐油溅洒各处,引燃更多草木,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火光冲天染红夜空,连天空都被映得泛着赤色。
“走水了!走水了!”
唐军大营内,正在巡逻的士卒率先发现了火情,惊慌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划破静谧的夜空!
熟睡中的士卒被浓烟呛醒,揉着睡眼冲出营帐,看到漫天火光与汹涌而来的火势,顿时陷入恐慌之中。
山火,从来都是秋冬时节南方人的噩梦。
与北方不同,南方的植被多以常绿阔叶林、针叶林、灌丛为主,枯枝落叶层厚、易燃。
尤其是秋冬时节,草木枯脆,火势一旦燃起便难以遏制,只会越烧越烈。
山谷中,整个唐军大营只是顷刻间,便乱作一团。
李从嘉刚走出营帐,便被扑面而来的热浪与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看着满山卷来的火舌,脸色瞬间一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好端端的怎会走水?!快!组织人手灭火!”
可此时的火势早已借着西北风的势头蔓延开来,翠屏山的密林连成一片,火舌窜起数丈高,根本无法扑救。
哪怕是后世,一旦遇到大面积的山火,也会无从下手。
更何况是科技不发达的古代?
周娥皇扶着惊慌失措的周女英走出营帐,眉峰紧蹙,神色焦凝的对李从嘉道:
“殿下,火势浩大,绝非人力可扑。趁火势尚未完全封死山道,快撤出去吧!”
“对……对!”
事到临头,李从嘉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儒雅,骨子里的懦弱被彻底激发,眼中满是慌乱:
“撤军!快朝着东边撤!”
好在他这时还并未完全失去心智,知道该顺风而下,才能逃出翠屏山。
可赵德昭又岂会给他逃离的机会?
山火初燃之际,赵德昭与八百亲卫借着浓烟与火光的掩护,三三两两混入溃散的唐军之中。
他们本就穿着污渍斑斑的唐军甲胄,衣衫破烂如溃兵,再抹上几把尘土,乍一看去,与那些惊慌逃窜的南唐士卒毫无二致。
“去马厩!”
赵德昭眼中寒光一闪,跟着一股溃兵人流向东移动。
马厩设在山谷东侧的平缓地带,虽远离主营,却也难逃火势波及。
负责看管战马的唐军士卒早已乱了阵脚,有的忙着解开马绳想牵马逃命,有的则被冲天火光吓得呆立原地,还有的干脆撇下战马,混进人流中狂奔。
近千匹战马被绳索拴在木桩上,感受到越来越近的热浪与浓烟,个个焦躁不安,扬蹄嘶鸣,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马鼻里喷吐着粗气,浑身肌肉紧绷。
“动手!夺马!”
赵德昭低声喝令,身边的将士立刻如猛虎扑食般冲了出去。
看管马厩的几名唐军士卒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利刃封喉,无声地倒在地上。
亲卫们动作麻利,手持弯刀快速斩断拴马的绳索,同时伸手按住马鞍,一个翻身便跨坐在马背上。
战马有灵,本来还有些躁动的它们,待感受到背上那浓郁的杀气时,竟缓缓安定了下来,只是鼻翼仍在急促翕动,显然很是不安。
“掩住口鼻!”
赵德昭一声令下,八百将士齐齐从怀中摸出事先浸过水的布条,迅速缠在口鼻处,隔绝浓烟。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手持长枪,列成整齐的冲锋阵型,目光齐刷刷投向赵德昭,等候号令。
此时的山火在迅速向唐军大营蔓延着,撤退的战鼓声与各级将校的嘶吼声不断回荡在山谷中。
可赵德昭对这一切恍若未闻,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中军帅旗所在的方位。
“随我杀向中军!”
“杀!”
八百名骑兵齐声低喝,赵德昭更是一马当先,策马冲出马厩,朝着中军大营猛冲而去!
沿途遇到的溃兵见状,还以为是己方骑兵前来接应,纷纷下意识地避让,直到刀锋划过脖颈,才惊觉不对,却早已没了呼喊的机会。
起初,没人察觉到这支骑兵队的异样。
唐军溃散的人流中本就夹杂着不少骑兵,加之夜色浓重、浓烟弥漫,谁也分不清是友是敌。
可随着赵德昭率领队伍逼近中军大营,余下一地尸体后,唐军才终于察觉不对劲。
“有敌军袭营!!!”
一道凄厉的嘶吼声点燃了整个战场!
“杀!!!”
随着彻底暴露后,赵德昭不再掩饰,而是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怒吼着冲向渐渐围集而来的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