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残阳,缓缓浸染天际,润州城北的长江水面,竟悄然泛起缕缕淡红,如凝血般在波尖蔓延。
血色顺着江流徐徐晕开,竟将滔滔江水染成一幅惊心动魄的血染江山图。
——战事正酣!
石守信麾下四万大军列阵江北,曹彬率领三千精锐猛攻江南,两军一南一北形成合围,对着郑彦华的水师营垒猛攻不止。
箭矢如密雨倾泻而下,砸在唐军水师的木构防御工事上,木屑纷飞、惨叫连天,江水被染得愈发浑浊,江面之上俨然人间炼狱。
“将军,江北的宋军攻势凶猛,我部防御工事已被冲开两道缺口!”
亲兵跌跌撞撞冲进郑彦华的战船,语气慌张。
郑彦华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却强行按捺住心底的焦躁,厉声下令:
“传令各舰,死守阵地!以强弩封锁江面,绝不准宋军靠近浮桥搭建点,凡有退后者,立斩不饶!”
他谨记着李从嘉的命令,只是依托长江天险龟缩江面,不求击溃敌军,只求死死拖住石守信部,断了宋军渡江接应的可能。
“再拖片刻,城东的江饶水师便到了。”
郑彦华目露寒光,远眺着润州宋军中,那一抹亮银色的明光铠。
虽相隔甚远,但仅凭身形与甲胄样式,他也能断定,那人就是宋之皇长子,赵德昭。
一想到若能擒下这位大宋储君,便能立下泼天功劳,郑彦华心头便燃起炽热的火焰,暗自祈祷城东的江饶水师能再快一步。
江面上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宋军数次逼近浮桥搭建处,都被郑彦华所部悉数破坏掉。
“报!城东正有大批唐军在迅速接近!”
听闻此讯,曹彬面色沉静无波,抬眼扫过沉暗的天色,心中飞速盘算了片刻,随即高声下令:
“鸣金收兵!退守润州!”
这一战,本就是佯攻。
宋军阵前倒下的看似尸横遍野,实则多是先前润州城的降卒
曹彬令他们换上宋军甲胄,手持未开锋的钝器在前沿厮杀,而真正的宋军精锐则列阵其后,只有一条铁律:
谁退,杀谁!
润州城北紧临长江,这两千降卒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只能沦为战场诱饵。
而郑彦华的水师只顾着厮杀,见身着宋军甲胄者便倾力围剿,哪里会去细辨甲胄之下是宋人还是降卒?
随着曹彬一声令下,撤退的金钲声穿透战场,宋军将士有序后撤,陆续退回润州方向。
郑彦华见状,当即抬手喝止追击:“不必穷追!全力戒备石守信部动向!”
说着,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犹有自得之色:
“一战剿灭两千宋军,倒也是大功一件了。”
……
不多时,翠屏山中部山谷的唐军大营内,李从嘉便收到了郑彦华的捷报:
“臣彦华,率水师将士拼死拒敌于江北江面,身负重创,幸不辱太子殿下嘱托,固守江防不失。”
“此战斩获宋军两千余级,臣亲见宋皇长子赵德昭率残部狼狈退守润州,未敢再犯。”
“谨此奏报,伏请殿下圣鉴。”
“好!好!好!”
李从嘉忍不住一阵大笑,心底残存的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起初他还担忧赵德昭会故技重施,趁润州包围圈未合,再像上次在翠屏山一样,来一招声东击西。
但现在,他是彻底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传孤号令。”
志得意满的李从嘉当即唤来传令官,踱步间语气果决:
“命周承肇与江饶水师即刻组建先登队,待天一亮,便从东、南两面全力猛攻润州,务必一举破城!”
“喏!”传令官应声而去。
李从嘉抬眼望向帐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之下,不禁低吟道:
“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今夜大军修整,何不趁此良辰,风花雪月一番?
……
夜色渐浓,翠屏山北麓的一处小高坡上,潜伏着一队身着唐军甲胄的士卒。
他们面容污秽,衣甲血渍点点,乍一看与溃散的散兵游勇别无二致,甚至比寻常溃兵更显狼狈,活像一群在山野间乞讨的乞丐兵。
这队人马不多不少,恰好八百之数。
他们静静趴在干草枯枝之中,身躯纹丝不动,唯有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山谷中的唐军营帐。
这个姿势,他们已足足维持了四天四夜!
忽的,起风了。
自长江而来的凛冽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落叶,苍茫而来,萧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