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抬手拂去落在脸上的枯叶,闭着眼感受着风的力道,终是没忍住道了一句:
“万事俱备,北风亦至!”
早在李从嘉大军完成对润州的合围之前,他便带着八百精锐亲卫,换上早已备好的唐军甲胄,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翠屏山。
这一等,便是足足四天!
期间倒也不是没有唐军斥候上山探查,只是谁能想到,有人会在这干草枯枝,趴上四天四夜,纹丝不动如顽石?
他们白天不敢生火,只能啃着干硬的粟饼,夜晚不敢言语,连呼吸都压到极轻,死死趴在枯叶堆中,任由蚊虫叮咬,就这么硬生生的,熬过了四个日夜。
也唯有这八百亲卫,换做寻常宋军,绝难如此令行禁止。
夜色渐深,三更时分的钟声悠悠传来,山谷中唐军大营内,已是鼾声一片。
赵德昭缓缓站起身,迎风而立,甲胄领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呼啸的西北风卷着草木的枯涩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脸上的尘土,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
“十月寒天,秋冬交替,草木干枯,天干物燥,正是山火易发之时……”
他勾了勾嘴角,笑着转过身,望向从干草堆中缓缓爬起的八百亲卫,目光扫过一张张憔悴却坚毅的脸庞,忽然对一人开口道:
“你是陈二牛罢?”
那亲卫显然没想到赵德昭竟会知道他的名字,当即便是一愣,连忙拱手:
“小人正是陈二牛!”
“我记得,你家中尚有老母卧病在床。”
“是……”陈二牛神色有些低郁。
“不必担心,出征前,我已派府中医者将你老母接入开封医馆诊治,算算时日,病情应当已然好转。”赵德昭含笑道。
闻言,陈二牛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说不出口。
他只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目泛红道:“小人……小人定不忘殿下大恩!”
“起来吧。”赵德昭抬手虚扶,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士卒,“你是麻久?家中该有个刚满月的孩儿吧?”
“小人正是麻久!”那士卒又惊又喜,语声颤抖。
“对了,你身旁这位是刘四郎?家在开封城外刘家村,家中尚有幼妹待养,对吗?”
“还有周虎,我也记得你……”
“……”
赵德昭信步走在八百亲卫之间,每念及一人,便会有一人或双目泛红、或神情激动的跪在地上,任凭赵德昭怎么说,也不愿站起身来。
这一跪,他们跪的心甘情愿。
身为尊贵到极致的皇长子,却对他们这些寻常士卒的家事如数家珍,甚至若他今日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皇长子竟在暗中默默做了这么多。
士为知己者死,兵也亦然!
尤其这些亲卫,还是赵德昭亲自挑选出的良家子,大多本性并不坏。
待赵德昭走到队列尽头,回身望去,八百亲卫已悉数跪伏在地,望向他的目光中,满是狂热的崇服与决绝!
“我今日和你们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
夜风将赵德昭无比认真的话语,送到每一个亲卫耳边:
“你们既入我亲卫营,便是我赵德昭的手足!”
“你们的父母、妻儿,也同样是我赵德昭的家人!”
“我在一日,便会保他们安稳一日,富贵一日!”
夜风卷过山坡,草木簌簌作响,却盖不住亲卫们沉重的呼吸声。
无人言语,他们只是始终凝视着赵德昭,如光如炬,如望心中旌旗!
“这一战过后,我们便可返京,你们的家人、妻儿,也都在等着你们!”
赵德昭再次穿行于队列之间,声音沉稳而有力量:
“潜伏四日,忍辱负重,只待今夜!”
说着,他大步登上高坡,抬手猛地指向山谷中的唐军营帐,凛然道:“那里,是李从嘉的三万大军!”
“而我们,只有八百人!”
“八百对三万……”赵德昭收回手指,笑了笑,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夜,或许有人会死。”
“或许……我也会死。”
“那请问诸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亲卫的脸庞,一字一句问道:
“……可愿随我赴死乎?”
话音落下,八百亲卫依旧无言,而是齐齐站起身,猛地将手中枪矛用力杵在地上,发出一道沉闷有力的‘咚’声来!
大军隐蔽,他们无法宣喝出心中所想,只能用行动表明一件事:
“愿随皇长子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