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雪势愈小,赵匡胤才带着几分酒意,尽兴而归。
赵德昭也辞别赵普与父皇,乘坐马车,缓缓返回武功郡王府。
刚踏入内院门洞回廊下,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赵德昭抬眼望去,庭中那株老槐树下,一张圆桌早已布置妥当。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碟:清蒸的淮白郁南雪白细嫩,蟹粉狮子头色泽红润,碧绿的马兰头拌着香干,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但色香味俱全的江南小炒。
桌边,周娥皇正挽着袖口,将最后一道汤羹小心摆上桌。
她今夜穿着一身素雅衣裙,云鬓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目如画,只是眼中带着些许的焦虑。
“殿下回来了!”
可待看到赵德昭时,她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忙放下手中汤勺,略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道:“殿下可曾用膳否?”
赵德昭摸了摸肚子,笑道:“吃了些,却还是有些饿了。”
他这才想起,下午时周娥皇曾和他说过要为他接风洗尘的事情。
佳人心意,自然不可辜负。
闻言,周女英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又狠狠剐了赵德昭一眼,气呼呼的扭过头不再看他,显然还是在记仇下午的事情。
赵德昭笑了笑,也不在意,径直落了座。
半年来,他这还是首次抛下军务,难得的放松下来,随口又讲述些天马行空的故事,不仅让周娥皇听得津津有味,连素来对他抱有偏见的周女英,也不禁频频讶然的看向他,惊呼连连。
席间气氛轻松而融洽,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含笑的脸庞。
赵德昭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周娥皇,只见她安静听着,偶尔浅啜一口清酒,隐隐带着几分遗世独立的出尘。
然而周娥皇的内心,却不像表面这般凭平静。
她目光偶尔落在赵德昭侃侃而谈的侧脸上,又迅速移开,微红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顿温馨的宴席,便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桌上杯盘渐空,夜色也如水般漫入院落。
周娥皇脸颊带着几分酒意的微红,眼波流转间看赵德昭。
“承蒙殿下多日照拂,舍妹愿献舞一支,不知殿下可愿一观?”
赵德昭自是点头应允。
周女英则嘟着小嘴,显然有些不乐意,但在姐姐坚持的目光下,终究还是站起了身来。
很快,符氏便取来一张琵琶。
周娥皇接过,指尖轻抚过琴身,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而娴雅,仿佛与手中琵琶已然融为一体。
周女英则去换了一身白绸长裙,外罩飘逸的披帛与纱衣,内裙略紧,将少女初初长成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铮——!”
随着周娥皇纤指拨弦,清越之音如珠落玉盘,带着江南丝竹特有的婉转,流淌开来。
周女英退至亭外,身形随雪而动。
只见她轻舒广袖,若流云拂柳;款摆腰肢,似弱柳扶风。眉目之间,时而低敛含情,婉转含蓄;时而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又见她足尖轻点,旋身之际,裙裾如莲,层层绽放。
周娥皇的琵琶技同样出神入化。
指尖翻飞间,忽而如溪流潺潺,忽而似骤雨敲荷,一弦一韵,皆完美契合着周女英的情绪与节奏。
她全心贯注地拨弄着琴弦,偶尔抬眸看向亭中起舞的妹妹,和亭中痴痴看着她们二人的赵德昭,嘴角便浮起一抹浅笑。
赵德昭确实看的有些痴了。
从前赵德昭在读‘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句诗时,他总觉得这是夸大之词。
可如今但见周娥皇姐妹二人后,他才明白,白居易还是写的有些保守了。
月色清辉,大雪纷扬之下,绝代佳人素手抚琴,余音绕梁,眼前丽人踏月而舞,身姿妙曼,怎不令人如痴如醉?
烛火映着她们绝美的容颜,乐舞交织,当真是一副动人心魄的画卷!
大小周后姐妹双绝,他并非不知。只是从前不觉得她们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今夜霓裳一曲,才知何为惊艳。
我的好叔父啊。
侄儿好像,略微体悟到一点你的心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