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但说无妨!”
赵德昭猛地抬起头,酒意上涌,眼底却没有半分迷离,只剩灼灼锋芒,直直望着赵匡胤。
赵匡胤缓缓放下酒杯,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看着赵德昭道:
“昭儿,收复燕云,并非仅凭一腔热血便可成事。几个条件,缺一不可。”
“儿臣洗耳恭听。”赵德昭面露凝重。
“其一,我大宋内部必须稳固。”赵匡胤平静道:“这一点,经朕整顿兵制、罢天下支郡后,倒也勉强做到了,自不必多提。”
“其二,便是要先把南方诸国,还有北汉,彻底打服、打怕,打得他们连一丝北上作乱的念头都不敢有!”
说到这里,赵匡胤陡然加重了语气道:
“你可知周世宗昔年为何能放心北伐燕云,四十二天连下三关三州?”
“辽国虚弱,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世宗出征前,已然打垮了北汉的主力,又拿下后蜀秦凤四州,三征南唐,尽取江北十四州,去帝号,称国主,将南方诸国打得元气大伤、胆战心惊!”
“他们才不敢在后方作乱,世宗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北伐。”
“儿臣明白。”赵德昭面不改色,这一点,他自然也清楚。
周世宗当年,其实也是执行的先南后北的国策。
再加上辽国当时正逢内乱,根本无暇顾及燕云,周世宗又以闪电战突袭,这才能在短短的四十二天内,连下三关三州!
辽穆宗纵使再昏聩,收复燕云也绝非易事,辽穆宗更不可能拱手将燕云之地让与中原。
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打服南方诸国,稳固后方,这是收复燕云的必经之路!
同样的,这也是赵匡胤对他的第一个考验。
若是连南方诸国都无法打服,还谈何收复燕云!
赵匡胤见他毫无惧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颔首说道:“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须明白,燕云十六州的核心,从不是那些边境小城,而是幽、云二州!”
“幽州之前的辽军是一回事,幽州的辽军,又是另外一回事。”
“莫看世宗当年虽势如破竹,连下三关三州,但若真打到了幽州,战况必然会陷入焦灼,你可知为何?”
“因为粮草不继。”赵德昭的神色也随之愈发凝重。
打仗,其实打的就是后勤。
尤其是冷兵器时代,十万大军出征,其后勤所需便是一个天文数字,更是需要数十万的民夫供给,才能撑得住一支大军远征。
历史上,赵光义两次幽州惨败,归根到底,也是粮草不继的问题。
这一点,赵德昭自然不敢忘记。
“没错,就是粮草!”
赵匡胤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北伐时的场景:“一旦我军兵临幽州城下,最棘手的便不是辽军,而是粮草补给。”
“当年隋炀帝挖掘的永济渠,本是中原直连幽州的运粮要道,可数日之内将开封的粮草运至前线。”
(注:永济渠示意图。)
“可历经连年混战,永济渠到了沧州附近,早已泥沙淤塞,只能通行些小船,运粮速度大打折扣。”
“反观辽国,他们有燕山作为屏障,北侧的卢龙道、平冈道、无终道,东侧的傍海道,皆是天然运粮通道。”
“辽国后方的飞禽走兽,最快只要三天,便可从三个方向切入幽州!补给源源不绝!”
(注:辽国卢龙道、平冈道、无终道、傍海道示意图。)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而在南面,北汉必定会趁我军主力围攻幽州之际,通过太行八陉,偷袭幽州后方的镇州,断我军后路。”
“到那时,我军前有幽州辽军,后有北汉偷袭,粮草补给不畅,陷入绝境,便是大概率之事。”
“所以昭儿,攻打燕云,远比你想象的要难。”赵匡胤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德昭身上,语重心长道:
“要举国之力攻下幽州,并非不可行,但你必须先确保后方绝对稳定,确保南方诸国不敢动,确保太原不敢来骚扰。”
“其次,便是保证粮草供给通畅。”
“若你能做到这一切,朕便答应你,陪你赌上这一回国运,先复燕云,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