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赵普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忍不住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沉默了下去。
要想做到赵匡胤说的这几个条件,可不是一件易事。
在他看来,如此费尽周折,却只是为了先取幽云,着实有些不明智了。
只是他终究是臣子,陛下已然心意已决,且赵德昭态度坚决,他再多言,反倒不妥。
亭内再度陷入沉默,风雪依旧在亭外呼啸,小火炉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赵德昭也不禁深吸一口气。
他承认,他把攻打燕云想的有些简单了。
他并没有觉得赵匡胤是在危言耸听。
老爹当年随世宗北伐,充作先锋,那三关三州之地,甚至都可以说是赵匡胤一手打下的,当世,没有人会比老爹更了解辽国!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便证明事实确实如此!
若要攻燕云,那几个条件是必须做到的!
缺一不可!
收复燕云,从来都绝非易事,可即便如此,赵德昭也不愿放弃。
辽穆宗的窗口期转瞬即逝,萧绰的崛起近在眼前,他没有时间再等,也不能再等。
燕云不复,何以为华夏!何以为赵宋!
“儿臣……”
念及此,赵德昭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坚定与决绝:“儿臣愿意一试!”
“好!”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赵匡胤积压在心头的凝重瞬间消散,他放声大笑,笑声爽朗,穿透了亭外的风雪,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既然如此,朕便与你一言为定!”
“待你震慑得天下诸国不敢妄动,朕便举全国之力,与你一同北伐,踏平幽州,收复燕云,洗去这汉人之耻又当如何!”
“一言为定!”赵德昭举杯。
赵匡胤含笑也举起酒杯,看向赵普。
赵普犹豫了一瞬,同样斟满酒杯,双手举起。
赵匡胤豪迈大笑,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叫道:
“来日,且教辽人知道,我辈汉人,亦有英雄出世!”
……
后史书记载:
开宝元年冬,大雪。帝幸赵普第,武功郡王从。普迎入,设酒炙。帝问计取太原。
普曰:“太原当西、北之冲,下则我独当辽与西北诸国,腹背受敌。不如姑俟削平南方诸国,彼弹丸之地,安逃乎?”
帝颔首。顾谓武功郡王:“汝意如何?”
对曰:“儿臣以为当先取燕云。辽主璟沉湎酒色,国中离析,此天时也。太原城坚,非年月可下,得不偿失。石晋割地,乃汉人万古之耻。愿赌国运先雪之!”
普曰:“殿下差矣。辽骑兵冠天下,若倾国北伐,北汉袭后,江南乘衅,三线作战,危道也。先南后北,以江南之财养兵,方为万全。”
武功郡王愤然:“今南方诸主,孟昶溺声色,李煜新败畏葸,刘鋹荒诞,皆庸懦之辈,岂敢北犯?耶律璟此等昏君,可遇不可求。失此良机,燕云永不复矣!”
语毕,捧壶大饮,掷杯于地:“燕云不复,中原何以为国?我赵氏何以为天下之主?纵日后江山易姓,能雪汉人之耻,亦有不世之功!”
帝默然良久,指北而问:“幽州城下,粮道奈何?永济渠淤塞,而辽有卢龙、平冈诸道,三日可达。北汉若出太行断我粮道,何以应之?”
武功郡王跪对:“儿臣愿震南方,慑北汉,复疏浚。三事毕,请父皇举国北伐,儿臣愿为前锋,踏平幽州!”
帝大笑曰:“不气盛非少年。待汝成此三事,朕与汝赌国运,先复燕云!”
是夜,风雪愈急,而君臣意兴正浓。后世史臣谓:
雪夜定策,虽本“先南后北”之谋,然太祖太宗父子燕云之约,雪中原汉人之耻,其志壮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