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智慧的女人,如今却做了一件如此糊涂的事情。
竟然装成了一副病危的样子!
赵普在心中幽幽一叹。
他的眼光何其毒辣,且他不像赵匡胤一般关心则乱,他时刻都保持着冷静,故而才会在踏入宫殿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异常。
若是病危,太医怎会不在?
再联想到刚刚侍女所说的那个‘符’字,赵普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定是赵光义事败之后,符氏特意找上了太后,试图凭借太后对赵光义的宠爱,以图陛下收回驱逐赵光义的成命!
可笑的是,杜太后居然还敢应下!
赵普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一副面瘫的样子,只是静静的在一旁冷眼直观。
果不其然,待侍女悉数退下后,杜太后喘了口气,艰难的转过头,虚弱问向赵匡胤:
“香孩儿,你……你知道为何你能得这天下吗?”
听着母亲虚弱至极的声音,赵匡胤只是恸哭,泪流满面,却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哭什么!”
杜太后陡然提高了声音,又忍不住咳了几声,片刻后,才缓下语气道:“老身活了六十年了,已是长寿,有甚好哭的!”
她轻轻拍了拍赵匡胤的手,又问了一遍:“告诉老身,你可知自己为何能得天下?”
赵匡胤见母亲执着此问,只好强忍下悲恸,抹去眼泪,按内心孝道的说辞回道:
“儿臣能得天下,皆是爹娘积德,祖上庇佑……”
“不对!”
闻言,杜太后不满的摇摇头,立即说道:“你之所以能得天下,盖因周世宗使幼儿统治天下!”
“若周氏有长君,天下又岂会为你所有?”
赵匡胤微微一愣,没想到母亲又说出了这番话。
一旁的赵普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小瞧了赵光义了。
这不是以图自保啊。
这是图谋储君啊!
果不其然,杜太后轻咳了两声,幽幽一叹,虚弱道:
“老身自知命不久矣,临终之前,始终还是放心不下我赵氏宗庙,生怕我赵氏步入周之后尘!”
“周之亡,皆因国无长君,老身知你中意昭儿为储,也正因如此,老身才夙夜难寐。”
“国之根本,岂可系于一介幼子之身?”
“昭儿毕竟年幼,若为储君,易引宗庙之祸,致赵氏江山不存!”
说着,杜太后浑身不知从哪涌出的力气,竟紧紧抓住赵匡胤的手,盯着赵匡胤,用不容反驳的语气道:
“故若我赵氏江山欲千秋万代,待你千秋之后,当传位于你弟弟廷宜,廷宜之后,再传位于文化(赵光美)!文化百年之后,方终传位于昭儿!”
“四海至广,百姓至众,能立长君为储,方才为国家社稷之福也!”
最后这两句话,她说的格外用力,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一副将要驾鹤西去的样子。
赵匡胤此刻却僵在原地,脸色神色来回变换了数次!
他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临终欲交代的,竟是这样的一件事!
这也……太武断了!
昭儿已经十二,而自己正值壮年,阿娘又怎能知道自己归天之时,昭儿尚未长大成人?
况且,以昭儿目前的能力来看,至少做一个守成的君王,是绰绰有余的!
更何况,他刚刚才下定决心,待科举过后便立昭儿为储,可转头母亲却抛出这样的要求,这实在是……
赵匡胤张了张嘴,看着母亲咳的撕心裂肺的样子,只觉得喉咙像是卡了一根刺,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是他的母亲,亲生母亲!是十月怀胎生下他、含辛茹苦养育他长大的亲生母亲!
当年,他已经负过一次父亲了。
难道……今日还要再负一次母亲吗?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两道声音却几乎不分先后的同时落下。
“太后,臣窃以为不妥。”
“母后,臣妾也以为不妥。”
王皇后身着素色宫装,微微咳嗽着,用手帕轻轻捂着口鼻,缓缓迈入殿内,目光平静却坚定地望向榻上的杜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