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臣兄,依我来看,这贡生榜根本没有细看的必要,若你无法高第,那这开封城中,还有何人配登此榜?”
“可不就是嘛,天下才共一石,信臣一人便独占了八斗,便是用一句冠盖满京华,也不为过啊,此次登榜,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听着身边这些士子的吹捧,张去华虽心有不屑,但脸上却不由自主的露出受用的表情,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神情也变得高傲起来。
谄媚归谄媚,但他觉得,这些人只是在说实话罢了。
放眼整个开封府,年轻一辈中,何人能在才华上压他一头?
人群中,吕端瞥见了被众人簇拥的张去华,眉头微微一蹙,回想了一番榜单上的人名,低声对周渭说道:
“周兄,我记得此人,便是那个睢县张氏的张去华吧?方才我看榜单,似乎并未在上面看到他的名字。”
周渭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拉着吕端的手,加快脚步往外挤:“与我们何干?他登不登榜,是他的事,我们自管去饮酒庆贺便是。”
吕端也点了点头,他的性子也不喜欢关注这些八卦琐事。
方才也只是随口一问,见周渭不愿多提,便不再多言。
另一边,张去华也恰好瞥见了挤在人群中的周渭,先是微微一怔,见周渭神色平静,既无喜悦,也无失落,不由得在心里嗤笑一声:
“看此人神情,定是没有登第。”
“也是,不过区区贱民尔,又能读得几本书?纵使侥幸参加科举,也不过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罢了。”
他不屑地摇了摇头,便收回目光,不再将周渭放在心上,抬眼望向墙上的贡生榜,目光自信:
“杨砺……京兆杨氏。”
待看到榜首之人时,张去华皱了皱眉,喃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虽说一日之试,不足以辨其才,不过他能得首名,倒也不虚。”
在他看来,会试首名,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如今却被他人夺走,心中难免有些落差。
可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去,目光扫过第二名的位置。
周渭?
那个流民,居然能名列第二?
张去华的目光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再仔细一看,榜单上‘周渭’那两个字,依旧清晰可见,赫然排在第二名,仅次于杨砺。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际,身边先前一名吹捧他的士子忽然惊疑道:
“奇怪,怎么没有看到信臣兄的名字?”
“开什么玩笑!”另一位士子当即忍不住笑了:“以信臣兄的才华,怎么可能落第?定是你看得不仔细,再好好找找!”
这两句话,如一道惊雷般炸响在张去华脑海中,他猛地回过神来,强装镇定的往下看去,目光飞速扫过榜单上的每一个名字。
李肃……王祐……刘察……
一个个人名,在他眼前划过,他眼中的镇定渐渐消失,脸色也随之变得微微苍白,呼吸愈发急促。
他顺着榜单,从首名杨砺,一直看到最后一名刘察,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名字,可始终没有看到“张去华”三个字。
他愣住了,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重新睁开,目光再次落在榜单上,从头至尾,又仔细看了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围簇在他周围的士子,也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张兄……好像真的落第了?”
“不会吧?以张去华的才华,怎么可能落第?我还以为他至少能进前三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发挥失常了?”
议论声传入耳中,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剐在张去华的心尖上。
他反复看了三遍榜单,每看一遍,心中的绝望就加深一分,直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落第了。
“嗡嗡嗡……”
当得知这个真相后,张去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干了,身子微微颤抖着,眼前一黑,眼看就要晕倒在地。
“信臣兄!”
身边的士子们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急切地安慰着:“你醒醒!莫要激动!”
“是啊信臣兄,或许是哪里出了差错,可莫要因此坏了身子。”
“此次落第又何妨?以信臣兄的才华,下次科举,必定能一举高中、独占鳌头!”
可这些安慰的话语,落在张去华的耳中,却像是莫大的嘲讽。
他早已习惯站在云端,如今骤然跌落泥潭,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的心里开始微微有些扭曲起来。
“滚!都给我滚!”张去华猛地勃然大怒,一把甩开搀扶他的众人,双目赤红,神色癫狂:
“谁要你们假好心安慰我?莫以为我不知,你们就是在看我的笑话!滚!都滚远点!”
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看着他癫狂的模样,皆是面露无奈,本想再劝,可见张去华已然陷入疯魔之境,口中污秽之语频出,他们也渐渐皱起眉头。
本是好心,却被当做了驴肝肺,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左右不过一个落第士子罢了。
众人冷哼一声,哄然散去。
张去华踉跄着后退几步,失魂落魄的站在贡士榜前,嘴里不停的重复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落第?一定是作弊了!一定是他们作弊了!”
“一定是那些主考官嫉妒我的才华!串通一气,故意排挤我!一定是这样!”
“我要去讨个公道!我要去击鼓登闻!”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脚步踉跄地冲出人群,状若疯癫。
忽然,他猛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力道之大,让他自己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茫然地抬起头,还未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便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信臣兄,稍安勿躁。”
“关于你落第之事,在下或许,知道些内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