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赵匡胤才缓过神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沙哑与茫然,一字一顿问道:
“何为与百姓共天下?”
“天子有天子之责,百姓有百姓之任,若要与百姓共天下,天子当率先有所担当。”赵德昭迎着父皇的目光,坚定且缓缓道:
“我大宋自建立后,天下万民莫不在观望:新朝所立为何?”
“为享得安乐乎?亦或是再造华夏乎?”
“万千子民猜忌,不敢靠近朝廷,更不会为朝廷舍命忘死,这才是我大宋目下来说,最大的隐患!”
“若要让天下明白,我大宋有安定天下之雄心,就必须体现天子担当!方能赢得万民之心!”
“当天子赢得万民倾心,天下万千子民,自会甘愿奉献出他们的忠诚与热忱,甚至十里长街,只为欢送他们的英雄!”
“何为天子之担当?若要儿臣来说,无外乎两点罢了。”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便是天子的担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便是天子的担当!”
“父皇!士大夫可辅政,武将可守疆,而百姓,便才是这大宋最坚实的根基,有天下万民的托举,何愁人才凋零?何愁良将不存?何愁没有真正的太平年!”
赵德昭的话音落下,阁楼内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烛影在墙壁上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赵匡胤沉默了,彻底沉默了。
他怔怔地看着赵德昭,眼中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茫然,有挣扎,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颠覆认知后的手无足措。
因为在‘家天下’制度下的所有帝王之心中,百姓虽然重要,但说到底,不过是自家的家奴,是统治的工具,是用来供养皇家之天下的存在。
所谓的民本思想,不过是“牧养百姓”,让他们安分守己,不犯上作乱,便已是仁政。
可如今,赵德昭却告诉他,要与这些“家奴”共天下,竟要把百姓放在与皇室、士大夫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甚至要天子为百姓扛起千钧重担,要以万民之心为心,以万民之愿为愿。
任谁都会以为,赵德昭是在说胡话,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
赵匡胤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斥责赵德昭的荒唐,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忽的想起,这个人吃人的、纲常伦理彻底崩坏的五代乱世。
他忽的想起,自己兵变那日,返回开封时,城内百姓望向他那混杂着忐忑、恐惧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期盼目光。
他忽的想起,自己登上城头时,望着满目疮痍的山河,发出的那一句‘终朕一生……定让这江山更加昌隆’的宏愿!
他心中那固有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百姓……真的是家奴吗?
赵匡胤沉默着,负手立在誓碑前,背影显得格外迷茫而沉重。
“你说的这些……太过空泛,太过空泛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匡胤缓缓的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带着灼热到令人难以直视的目光,紧紧的盯着赵德昭:
“朕要知道具体的举措,可行的法子!”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卢多逊早已写好的那封奏折,呈给了赵匡胤,沉声道:
“父皇明鉴,诚如父皇所言,令天下万民心向我大宋,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儿臣窃以为,或许可以先从科举之制着手,破局开篇。”
赵匡胤不置可否的接过奏折,目光缓缓落下。
起初神色尚算平静,可越往后看,脸色便愈发阴沉,眼中怒火升腾,到最后更是忍不住喝道:
“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