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需一个核心阶级作为根基,方能撑起整个国家的运转。
周朝的核心是贵族阶级,秦朝倚仗军功官僚集团立朝,汉与唐初,则是世家大族盘踞朝堂、支撑天下。
自黄巢起兵清剿天下世家,再到宋初,藩镇节度使之流趁势崛起,稳稳占据了封建社会的上层,掌控权柄。
直到北宋中期,士大夫的地位陡然拔高,一步步成为大宋王朝的主人。
何为士大夫?
一言概之:当官的文臣。
为筑牢士大夫同盟,宋朝大幅扩招科举、放宽恩荫之制:士大夫子弟可凭门第直接入仕,无需寒窗苦读,官员数量随之呈几何级暴涨。
这便是后世诟病的“冗官”。
这些士大夫在大宋的地位,可谓登峰造极。
俸禄优厚得令人咋舌不说,更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大量兼并土地却无需向国家缴纳分毫赋税。
再加之朝廷行政机构重叠臃肿,官与差分离、人浮于事,国家财政日渐入不敷出,“冗费”之患便随之而来,愈演愈烈。
可偏偏这些拿着朝廷俸禄、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土大夫,却半点正事也不肯做。
彼此之间互相推诿、党争不断,台谏官竟以弹劾为荣甚至无端攻讦,合理政策也难以落地,行政内耗贯穿两宋。
即便有范仲淹、王安石这般千古能臣挺身而出,试图力挽狂澜,也终究难改大局。
一句轻飘飘的‘与士大夫共天下’,就足以使得所有士大夫联合在一起,抵制一切改革。
哪怕!
它是为了挽救濒临危亡的大宋王朝!
而他们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根源便是赵匡胤留下的这条赵氏祖训。
——誓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
赵德昭手里捏着刚欲上奏的折子,只觉心口沉甸甸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翻涌而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前世作为一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赵德昭每次在写网文查资料的时候,他虽会感叹那些帝王将相的雄才大略,却也忍不住会代入到底层人的视角中。
而后,他发现了一个很悲哀的真相:
历代王朝,无论是多么英明雄武的帝王,也从未真正在乎过,底层百姓的死活!
即便是百姓生活水平最好的宋朝,也是如此。
那些最平凡的百姓们,一直都在泥沼之中挣扎、求生!
不见天日,深不见底……
“待日后凡有大典,或是新君继位之时,我赵氏子孙均要到此祭典,并入殿默读誓辞,其他人不得靠近。”
赵匡胤波澜不惊的声音,将赵德昭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他能对赵德昭说出这番话来,甚至将赵德昭召来了此地,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赵德昭,日后便是我大宋的储君!
可此刻的赵德昭,却半分喜悦也无,脸上不仅毫无波澜,甚至平静的有些吓人。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平淡得近乎压抑的声音在阁内回荡,使得赵匡胤微微一怔,似是根本没有料到这一幕。
他想过儿子或许会激动难抑,或许会假意谦辞,甚至或许会失态大笑。
却唯独没有想到,在此番情景之下,赵德昭竟会是这般模样。
这是……悲哀?心痛?愤怒?
赵匡胤有些茫然的看向自己儿子,想得到一个解释。
“周因诸侯裂、汉因世家亡、唐因藩镇崩。”
“故父皇欲与士大夫共天下,儿臣也能理解。”
“但父皇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到底谁!才是这天下的安稳之根基!”
赵德昭缓缓抬眸,目光与赵匡胤交汇,语气平静却如同一道道惊雷般,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
“是百姓!”
“是我大宋千千万万的子民!”
“遭逢乱世,万民如弱柳遇狂风,身不由己,飘飘然兮无所依,又若沸鼎之蝼蚁,朝不保夕,惶惶然兮不可终日。”
“天下万民挣扎已久,无不人人思定,顾盼英雄出世,收拾旧山河,再造华夏!”
“可自唐末以来,多少豪杰现世,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偏偏为何,无一人统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