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也没注意到,这对父子两人之间,互相给对方递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赵匡胤也不愧是老演员,脸色愣是一点异样都没有,只是冷哼一声,又看向沈义伦,沉声道:
“沈卿,朕命你为督造官,在京城东南隅督建文、武二庙,供奉先圣先贤与历代名将,二庙规制等同,不得有偏废。”
沈义伦虽微微一怔,却还是连忙接旨:“臣遵旨!”
此言一出,再结合先前赵匡胤的几道诏令,满朝文武也顿时明白过来。
官家这是要文武并用!
文臣们虽略有遗憾,却也不敢再多求。
武将们虽心有不满,但也彻底放下心来。
看着众人的反应,赵德昭不禁暗暗咂舌,心生佩服。
帝王心术,被老爹用的如火纯青。
一番操作下来,不动声色的摆明了‘以文兴国’的大略,又安抚了众多武将,乃至于无论是文是武,都挑不出什么理来。
三言两语间,便拉开了一场大戏的帷幕!
……
早朝散去,崇元殿外的石板路上,文武官员分道而行。
文臣们三五成群,笑语盈盈,热议着先前那几道诏令,而武将们则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石守信、高怀德、慕容延钊等人索性停下脚步,示意侍从退下,专等赵德昭走来。
赵德昭刚走出宫门,便被几人围了个正着。
石守信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郡王,陛下这是何意?我等皆是沙场拼杀之人,哪懂什么经义文章?这殿试,岂不是为难我等?”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神情焦躁。
“唉……”
赵德昭似早就猜到了这一幕,很是自然的摇头一叹:“为难倒谈不上,虽说此事我亦有抵触,但转念一想,或许对诸位叔叔未尝不是件好事。”
“好事?这话何意?”石守信等人面露不解之色。
赵德昭道:“诸位叔叔你们想,如今大宋平定二李叛乱后,已然初定,可诸位叔叔乃至于那些手下人却只懂厮杀,不懂礼法,难免再犯五代之弊,惹来群臣攻讦。”
“先前王彦升深夜索贿、符昭寿当街侮辱宰相之事,风波犹未平息,如今那些文臣得了势,定然会旧事重提。”
“一次攻讦,陛下或许不会在意,可两次呢?三次呢?长此以往下去,天下悠悠众口难堵,陛下纵是有心偏袒,却也难免为难。”
“而考校一番经义,陛下正好借此堵住文臣之口,替诸位挡去不少非议,这难道不是好事?”
赵德昭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父皇早有明言,此次殿试制,三品及以上武官皆需参加,连我与父皇,亦不能免。”
“诸位叔父只需静心研读一月,想必不会有太大问题。”
“连陛下与郡王也要参加?”众将皆是一愣,随即心中仅剩的那点抵触又消散了大半。
皇长子不知道,但陛下肚子里有几分墨水,他们却是比谁都清楚的。
兵法?自然无人能出陛下其右。
可经义?
呵呵,大家都是一样的水平。
石守信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原来如此!那便罢了,不过是应付一场考试罢了。走,咱们寻个酒楼,喝几杯去,烦心事暂且抛到脑后!”
高怀德等人也纷纷附和,脸上重露笑意,全然没将这殿试制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以天子的性格,总不至于真的重罚开国功臣。
可一旁的慕容延钊却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直到与赵德昭别过,才忽然开口:
“诸位,莫要大意。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情,古往今来还少吗?”
一句话,如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众将的兴致。
石守信脸上的笑意僵住,高怀德也收敛了神色,几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
他们皆是从五代战火中走出的人,自然明白慕容延钊的意思。
天子如今稳固了基业,开始推行文治,约束武将,这殿试,或许真存了动几人的心思。
“陛下……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石守信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警告一番,应该是少不了的。”高怀德沉吟片刻,笃定道。
他们几个都是一早跟着赵匡胤打天下的人,早已结为异姓兄弟,自然深知赵匡胤的为人与秉性。
自从几人跟着赵匡胤起,赵匡胤便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
若换做旁人对他们说出这番话,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迟疑,当即就会回去整顿兵马,改换天子了!
但如果此人是赵匡胤的话,那便截然不同了。
赵匡胤在众人心中积攒的威望与他的个人魅力,在这一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不得不说,历史中所有开国帝王身上,都有着一种奇异的特性——他们身边,总会围着一切愿意为他们舍去性命之人。
这种特性,在魅魔刘家身上,最为明显。
当然,李世民、朱元璋等人亦是如此。
赵匡胤,自然也不例外。
这些在外骄纵蛮横的武将们,却甘心围绕在赵匡胤身边,与他一同征战天下,出生入死,从未有过半点犹豫。
哪怕这一刻,这些老将依旧如此。
石守信叹了口气,沉声道:“慕容兄所言极是,是我等大意了。罢了,酒楼就不去了,各自回府闭门读书,务必应付过这场殿试制!”
高怀德等人也纷纷点头,神色无奈地拱手告辞,各自打道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