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患数目仍在攀升,隔离区的围墙拆了又建,将一大片外围营区尽数囊括——原本住在那里的人,要么染病入营,要么早已化作冰冷的尸体。
患病人数已经增加到了接近五千人。
不少波雅尔贵族与骑士老爷,压根不愿踏入这满是秽气的隔离区,依旧躲在自己宽敞舒适的帐篷里,由仆从悉心照料,只派人定时来隔离区索要汤药。
如今的隔离区,占病患人数最多的,还是那些轻症患者。
他们有些本来就是轻症,饮下了一些汤药,补充了一些食物和饮水后,就好转许多了,也有些原本都已经生出了斑疹,症状急剧恶化,硬是被汤药给拉了回来。
这些轻症患者已然能在隔离区内缓慢走动,主动承担起搬运物资、烧水蒸煮衣物、泼洒石灰消毒等轻便活计,大大缓解了隔离区人手短缺的困境。
利奥清楚,等他们彻底痊愈,体内产生的抗体足以让他们短期内不再受斑疹伤寒侵袭,到那时,便可放心派他们从事近距离照料病患、处理染疫衣物与尸体的高危工作。
老辅兵格奥尔基就属于其中一员。
老辅兵格奥尔基便是其中一员。在得知利奥的恩惠并非只落在自己与小同乡身上,而是普惠所有病患后,他便再也躺不住了,主动揽下了搬运尸体的活儿。
即便利奥已尽力改善帐篷环境,那狭小单薄、弥漫着浊气与药味的空间,也实在算不上舒适,倒不如出来干点活,心里反倒踏实。
恰巧帐内本就有个掘墓人,在吹嘘时,向他们讲述了许多掘墓人的注意事项。
那个倒霉的掘墓人,初时症状还轻,可很快就陷入了高热昏厥的状态,眼下连服食汤药都要人一勺一勺去喂,再不能做他那发死人财的生意了。
“这或许就是上帝给予他的报应,谁让他觊觎死人的陪葬品呢。”
那些因瘟疫而死的人,旁人不敢触碰,他们贴身携带的戒指,佩戴的十字架护符,或是缝在衣服里的钱币,就都成了掘墓人的战利品。
老格奥尔基以前肯定也会这么干,但现在他却打定主意,绝不做这种亵渎死者的恶行。
他走出营帐,便看到一高一瘦两名修士,正为停放在营地中央的尸堆祷告着。
在证实圣辉无法驱离瘟疫后,弗拉德便采纳了利奥的建议,将这些随军神职者也全都调拨入了利奥的麾下,让他们在隔离区听用。
虽说圣辉无法消灭瘟疫,但这种力量能够增强病人的体质,帮助病人恢复——当然,这些修士们原本是不乐意干这种事的,可在弗拉德的铁腕命令下,半点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履职。
不远处,两名轻症患者正凑在一起高谈阔论,衣着打扮虽因染病略显邋遢,却难掩华贵气度,显然是勋贵子弟或贵族骑士。
“这位利奥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人?”一名骑士询问道,“瞧他的仪容举止,俨然是位王公贵族,但这样的大人物,又怎会纡尊降贵,主动去服侍那些农夫们呢?”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他哪里是什么王公贵族,我听说,两个月前,这人还不过只是布拉伊拉的一名草药医生,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竟依靠谄媚之言,博得了匈牙利那个少不更事的年轻国王的欢心,竟一跃成了一支万人大军的统帅。这样的人物,于军事韬略上一窍不通,照我看也就只能做做伺候病患的活儿了。”
他对利奥的不满,主要集中于,他们这样尊贵的人物,在隔离区里的待遇,却比之民夫们也强不了多少。
他们甚至也要劳作,跟那些民夫们一同,去搬运物资,烧水蒸煮衣物,泼洒石灰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瓦拉几亚骑士感慨道:“要我说,天主的意志真是伟大且不可捉摸。那样的小人物都能一跃而起,骑跨到咱们的头上,对我们发号施令了。”
老辅兵脸上不由流露出了一丝怒意。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病患,往日里,他是断然不敢招惹的。
但此时,他却被心底莫名生出的勇气和愤怒驱使,毅然站了出来:“利奥大人能有这样的权位,能受到匈牙利国王的青睐,难道不正是因为他的品德和才能吗?”
老辅兵搜肠刮肚,拼凑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平庸无能的人,即使得到了这份命运的馈赠,难道就能安然消受吗?就像麻袋中装了一堆光滑的卵石,中间埋了一把锋利的宝剑,只要稍作颠簸,宝剑就会戳破麻袋显露出锋芒。”
“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骑士们感觉这老辅兵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就为了他们私底下的几句抱怨,便像是疯了一般,胆敢站出来指责他们两个尊贵的贵族骑士了?
老辅兵脸色有些发白,但仍是强撑着说道:“我是谁不重要,但我绝不允许你诋毁利奥大人。”
骑士冷笑道:“瞧啊,兄弟,听这个农夫的口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向我们提出决斗了?可惜他连一把佩剑都没有,只能操持一杆粪叉或木棍。”
“我可以绑上一只手,一只脚来同他打。”
两名骑士说着便哄笑了起来。
但他们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
因为在老辅兵的身后,不知何时,一个接一个的民夫,放下了手头的活计,来到了他的背后——他们有些是搬运物资的,有些是泼洒石灰消毒的,还有些是分发食物的...
他们沉默着,间或有人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
他们身形羸弱,面色苍白,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枯草。
骑士老爷们平时在战场上,骑着战马冲锋时,只需几声战吼,就能笑看着他们一哄而散,然后挥舞着马刀收割他们的性命,践踏他们的农田,夺走他们地窖里藏匿的最后一颗麦粒。
可此刻,看着那一张张沉默却坚定的脸,骑士们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一种诡异的预感萦绕心头:若是真起了冲突,最终能活着脱身的,绝不会是他们两个。
“你们误会了,我们没有诋毁利奥大人的意思,我们的意思是…他是上帝的宠儿,对,没错,就是这样。”
骑士的解释有些语无伦次,说到一半,便感觉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后面,俩人更是仓皇而逃。
听着后面传来的阵阵哄笑和仿佛在战场上取得了一场酣畅大胜的欢呼,两名骑士怒火中烧,可没一个人胆敢停下脚步,抽出武器去同他们拼命。
一直跑出了老远,其中一名骑士才羞愤万分地说道:“天父在上,我面对一群民夫居然胆怯了。”
“不只是你,我也一样。”
同伴安慰道:“跟一群老农有什么可计较的,我们的性命比他们金贵多了,就算杀死一百个老农,若是我们的身体有损,以致于无法上阵杀死奥斯曼的敌寇,也是一件赔本的事。”
“没错,这不是软弱之举,而是为了顾全圣战大局而做出的牺牲。”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种如释重负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