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伙计,犯不着为一群贱民坏了心情。”
骑士搡了搡同伴的肩膀,压着声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窘迫。
“没错,不过一群贱民罢了。我帐篷里藏了瓶蒂斯马纳修道院的好酒,正好拿来驱驱这鬼地方的寒冷瘴气;那利奥供给咱们的汤药又苦又涩,未必就能有我这瓶美酒管用。”
两名骑士勾肩搭背,狼狈又故作镇定地挤开人群,朝着隔离区边缘的营帐快步走去。
说是和民夫们待遇相似,但这些贵族骑士们的待遇,还是要好出太多了。
他们的营帐宽敞干燥,四个人便能独占一顶,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毯;再往下,是普通边境骑士们,他们是六个人分一顶帐篷;再到下面的军士阶层,就只能十人挤在一起了。
至于普通民夫和辅兵,一顶小小的帐篷里,除了预留出来的过道,几乎全都睡满了人,俨然就跟此前用来停放尸体的帐篷一样。
但这反倒不是什么坏事。
利奥派人收集他们的衣物、床被去蒸煮消毒时,他们便几个人裹着一条新发下来的干净被子,拥成一团取暖,比起独自躺在冰冷的草垫上强多了。
有人睡不着,便聊起村子里的家长里短,聊起该如何应付民间越发肆虐的魔物们,聊起他们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改编版的利奥的传奇经历。
从利奥如何成为冠军骑士,又是如何博得公主关心,驯服魔龙,成为国王女婿…再离谱玄奇的事,安在利奥头上,仿佛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在他们心目中,利奥俨然已成了一名真正的于人间行走的圣徒。
毕竟,此前谁能预料到,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民夫,在骑绿马的瘟疫骑士的铁蹄之下,竟也能苟全性命?
这才是老格奥尔基一站出来,便有许多同伴们挺身而出的原因所在。
此前,他们从未将对方视作自己的同伴,但有了此番经历,倒像是被某种力量给拧成了一股绳,仿佛心中的某处空缺被填补上了一般。
两名骑士刚坐下不久,还未启开酒瓶中的木塞,便有两名推着独轮车的辅兵找了上来。
“两位大人,根据利奥大人的规定,你们现在应该将帐篷腾出来,进行全面的消杀,所有旧衣物,被褥都要收上来进行统一清洗;我们会拿已经清洗过的旧衣物,与二位暂时更换。”
自觉刚受了“奇耻大辱”的骑士,勃然大怒:“规定规定,就知道规定,拿你们那破衣服来换我们的羊绒罩衣,羊毛毡垫?这算个什么狗屁规定。”
两名辅兵也不动怒,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规定如此,若二位不愿,就只能离开隔离区了。”
那骑士还要发怒,却被同伴劝住了:“你才刚来不久,这确实是隔离区的规定,不是针对咱们两个的。你现在若是被驱逐出去,外面可没你住的地方了。”
骑士无奈,只能嘴里不干不净谩骂着照做。
等到换上了一身破旧麻布衣后,两名骑士们打量着对方,一时间都觉自己就跟那些民夫,辅兵们也没什么分别了。
“天父在上,我刚入营时,便被他们揪住,像是洗一头白猪般让一个举止粗鲁的老农搓洗了一番;如今又要换一身这样的衣服,那利奥为何要如此羞辱我们?”
骑士越想越气:“待会儿,咱们该不会还要被赶出帐篷,去跟那些民夫们一同劳作吧?就穿着这一身,他们怕不是真把我们也当成是贱民了。”
同伴只是一味安抚:“不光是你,所有人都是如此。别生气了,咱们喝酒!”
“对,喝酒!”
这时,帐外一只体态修长的黑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在营地地面上,没有被泼洒上石灰的空隙,俨然就像一只黑色的精灵。
“茨维列,瞧那只黑猫!”
翻出了修道院红酒,正打算畅饮一番的骑士,眼眸中泛起光来。
茨维列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也觉眼前一亮:“好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肥猫——倒是稀罕了,那帮什么东西都能填进肚子里的贱民们,居然没将这只猫逮住吃了。”
“那可是我们这位隔离区的营地总管,来自匈牙利的利奥大人所养的猫。那帮子贱民们都恨不得要将利奥供进神龛了,哪里敢对他的猫下手。”
这名骑士眼眸一转,提议道:“茨维列你说,咱们要是将那小畜生逮来,煮成肉汤,再偷偷丢到营地里,让那些贪吃的穷鬼们给吃了如何?
那利奥不是待穷鬼们极好,那些穷鬼们,不是也颇为爱戴他吗?我倒要看看,这些人若是吃了他的猫,他又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要是严惩那些人,便是在打他自己的脸,说明所谓贱民的命,尚不及他所养的一只玩物。要不然,他便只能自己咽下这个哑巴亏。”
这些天,在隔离区营地里,两名贵族骑士虽然感觉嘴里都要淡出鸟了,却也没想吃这只猫——只有走投无路的贱民才会去吃这种东西。
茨维列一听,便赶忙打退堂鼓:“省省吧,内德尔乔,这位利奥大人,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对象。你没听说吗,前两天,他当着大公殿下的面,亲手处决了内亚古领主的儿子;大公殿下不仅没有计较他的冒犯,反倒给他站了台。”
内德尔乔脸上不由露出惊容:“我怎么听说他是被大公殿下亲自下令处决的?”
茨维列压低了声音道:“得了吧,据说内亚古的儿子还没被插上木桩时就断气了,利奥亲手将熔化的金水滴在了他的眼睛上,那金子冷却后,印在他的皮肉里,用匕首撬都撬不下来。”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天,我恰巧经过他那顶帐篷,那惨叫声,听得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内德尔乔打了个哆嗦:“你怎么不早说?”
难怪他方才大放厥词时,茨维列只是搭腔,却不敢跟他一起痛骂利奥小人得志,原来根子在这儿!
好呀,茨维列你这狡诈恶徒!
茨维列无奈道:“我哪知道你连这么大的事都不清楚?如今,隔离区的诸位大人们,都对这位利奥大人颇为不满,可你看看,有谁胆敢站到外面去,公然抨击他的行为的?我还道你是勇气非凡,到头来,竟是因为连此人的底细都没摸清。”
内德尔乔思索了阵,心底越发后怕。
他的父亲,可不比书记官的父亲内亚古大人,只不过是个下层波雅尔领主;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们,即使患了病,也压根儿不会来隔离区,都躲在自己独立的营帐里养病呢。
“茨维列,方才咱们也道歉低头了,咱们又没干出中饱私囊那等恶事,就是私底下抱怨了两句,那人总不至于计较吧?”
茨维列心道,什么“咱们”“咱们”的,我跟你可算不上“咱们”。
但嘴上却仍是说道:“当然,我方才也说了,这位利奥大人气度非凡,器量自然也没那么狭隘,你只是言语上有些许冒犯,他是不会计较的。”
不会计较?
不会计较你把自己择的那么清?
内德尔乔品尝着杯中的修道院红酒,越品越没滋味,抬头看去,那黑猫竟是蹲坐在一架马车上,一对琥珀色的眸子正直勾勾盯着他。
轰——
他只觉心头剧颤,仿佛一头无比庞大的恶龙盯上了他的性命,一时间额头上直冒冷汗,此前被汤药缓和了许多的病情,再度复发,竟是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内德尔乔?内德尔乔?你怎么了?”
茨维列被吓了一跳,也不敢触碰内德尔乔,赶忙出去叫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