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掀破帐顶。
两名按着书记官的卫兵,看到他脸上的惨状,也都有些不忍卒睹。
他们都道利奥是个道德高尚,宽厚仁慈,甚至比许多神职者都更加称职的领主;却未曾想,施起这种雷霆手段时,竟也有着丝毫不逊于自家大公殿下的狠辣果决。
这个倒霉蛋好像还是出自一个名门显贵,就这么处理掉,就不怕引来麻烦吗?
手上传来挣扎的力道终于衰弱了许多,但他们两个却一点也不敢松手。
帐帘被掀开,冷风呼啸着刮进来。
披着大红披风的弗拉德三世,看着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扭动挣扎的书记官,眉头轻挑:“你也不问问,就处置我的人?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待?”
利奥此时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休息,但他的眼神依旧凌厉:
“弗拉德,我是在自掏腰包,救治你的子民——你的书记官,却在中饱私囊,从中牟利。我觉得,不该是我给你一个交待,而是你应该给我一个交待吧?”
斯特凡下意识瞪大了双眼,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胆敢如此顶撞自己所效忠的大公殿下。
两人对视了好一阵,都互不相让,手掌都已搭到了剑柄之上的斯特凡,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拔剑,还是就这样继续对峙下去。
书记官的眼睛被烫出了两个窟窿。
熔金却是未能立刻凝固,而是顺着他的颧骨,下颌线缓缓流淌着,在他扭曲抽搐的脸上,浇铸出两道狰狞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沟壑。
他似是也察觉到了弗拉德三世的到来,挣开了卫兵的钳制,双手在地上摸索着,抱住了斯特凡的靴子,还将其错认为了弗拉德三世。
“殿下救命,我是无辜的,殿下救我啊!”
弗拉德三世有些嫌恶地一脚将他踹开:“你的父亲内亚古是条勇猛敢战的汉子,曾随我南征北战、血染征袍,立下无数功勋,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贪生怕死、中饱私囊的混账东西?”
书记官痛得早已没了理智,只一味求救,他知道,此时唯有恳求弗拉德三世将他也转化为吸血鬼,方能救他一命了,尽管以他的天赋和意志,大概率只能是沦为一头低等的血魔。
他摆了摆手:“把他拖下去,别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找个神父为他治愈一番,再拉下去插在木桩上!”
弗拉德不在乎书记官究竟犯了什么错,只不过是克扣一些民夫的物资罢了——但他在乎的是,书记官让他在利奥面前折了脸面!
眼看着不断求饶,宛如一条死狗的书记官被拖走。
利奥开口道:“你来做什么?总不至于就是因为我处置了这样一个小角色吧?”
“你觉得我来是做什么的?”
利奥嗤笑了声:“我猜你是发现手底下有大批骑士患病就坐不住了,准备过来瞧瞧我是如何处置你麾下的战士们的。”
心事被当场点破,弗拉德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眼底却掠过一丝暗恨——若不是那个蠢货书记官,他何至于在利奥面前这般被动,被夹枪带棒地调侃也无法硬气反驳。
“我听说你在这儿做得不错。”
他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评价。
利奥微微颔首,手中托着一盏“研钵”,用‘药杵’研磨着风干保存的草药:“嗯,死亡人数下降了不少,病患的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下来了,但我觉得你应该并不在意这些。”
“呵,就你仁慈是吧。”
弗拉德三世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眼下,患病的骑士和战士与日俱增,再过三天,营地里的战力恐怕要锐减一半,还得有不知多少人要拖着病躯上阵;我问你,能不能尽快,优先治疗那些战士——他们的症状本来就轻,直接治愈应该不难吧?”
利奥皱眉道:“很难,几乎不可能。”
正常病患,病情应该是由潜伏期,到轻症,中症,重症转化的,许多体质羸弱的病人,还会快速越过前两个阶段,直接进入重症期;到这时,便是有对症的汤药都难救了。
喂食对症的汤药,无非就是使这个轻症期延长了——使那些本该向中症,重症转化的病人病情得到缓解,一直维持在轻症状态,再通过病人的免疫力自愈。
几乎不存在什么刚得病的轻症患者,喝了两副汤药就直接痊愈的情况。
弗拉德凝视利奥许久,也意识到利奥应当不是故意搪塞,才道:“你能缓解他们的症状,使他们提起武器,穿戴上甲胄踏上战场吗?”
利奥微微颔首:“可以,但你要提供更多的物资,我要为他们单独制作汤药。”
公鸡药剂,就是专门压榨人体潜力,使其短时间内驱散疲劳,使其重回巅峰的一种药剂——利奥只需对其进行一定的改良,减弱药性,延长其持续时间便能奏效了。
当然,后遗症还是会有,但那都是之后才需考虑的事情了。
“你这位‘人间行走的圣徒’,倒是什么时候都记挂着为这些人提供物资——你对我的子民大把挥洒着你的仁慈,你到底又想得到什么呢?”
“是名望吗?”
弗拉德三世眉头深皱:“可这样的名望,哪及得上我分润给你一些杀敌的功劳呢?等你回到匈牙利时,没人会因为你救了一群瓦拉几亚民夫的性命,就对你交口称赞,除非你愿意抛下冠袍,走进修道院里去。”
利奥停住手头的动作,皱眉道:“弗拉德,我们不是一类人,所以你永远也搞不清楚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正如我也永远不会为了抵挡敌人,就献祭自己的子民。”
“你说什么?”
斯特凡再度抬手按在了剑柄之上,他没料到这个匈牙利来的将军,竟敢如此侮辱自家大公殿下。
弗拉德三世摆了摆手:“无妨。”
“总之,记住你承诺的,既然你在意那些卑贱之人的性命,就该知道这场战争一旦失败,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利奥点头道:“放心好了,虽然我们哪点都不和,未来也有很大概率成为敌人,但就目前而言,在对抗奥斯曼人这方面,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他语气顿了顿,又道:“以你的道德和操守,只有我怀疑你的份儿上,而不该有你怀疑我的可能。”
弗拉德轻哼了声,却也不作反驳,很干脆地转身离去了。
这一走,便几乎算是公开为利奥处死书记官的行为站了台,确定了利奥在隔离区里,几乎等同于弗拉德三世一般无二的权威。
...
时间匆匆,转眼已是斑疹伤寒在瓦拉几亚营地爆发的第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