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伊拉。
如今已是严冬天气,天空中彤云密布,不多时又刮起朔风来,细碎但又密集的雪花,就随着朔风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撒了下来。
不消片刻,格奥尔基的风帽上便积了一层白霜似的薄雪。
他又蹦跳着抖了抖兔皮护肩,结果脚底一滑,险些栽倒在地,幸而旁边的老扬库眼疾手快,丢下肩扛的长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臭小子,毛手毛脚的。”
吓了一跳的格尔奥基,看着脚底下那片被积雪掩埋的,早已被冻硬了的黄色冰层,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道:“听着,老尼古拉,再让我看到你将夜壶倾倒在街面上,我保证会把你的脑袋塞进你的屁股里。”
酒馆老板躲在屋里讪笑着不敢作声,格奥尔基也懒得跟他纠缠,对着掌心呵了口热气,又扛起长戟,继续跟着老扬库在街上巡逻。
“天父在上,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上面一句话,咱们这些小兵就要跑断腿,什么提防奸细,每日六巡——布拉伊拉拢共才巴掌大的地方,哪来那么多奸细?”
此时的布拉伊拉,城区人口尚且不到一千,格奥尔基他们这些城卫队的士兵,几乎跟每个人都相熟,随着战火一起,贸易断绝,港口处片帆难寻。
整个布拉伊拉连个外乡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哪里会有奥斯曼奸细生存的土壤?
老扬库懒得理会喋喋不休的格奥尔基,裹紧了自己的兔皮斗篷,如今大公就在相距布拉伊拉不远的军营里驻跸,即便是装,也得装出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没瞧见连雅洛米查老爷,每天都要亲自带兵巡逻了吗?
朔风越刮越紧,雪花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扎得生疼。
两人踩着积雪往前走,靴子底下的铁掌碾过冻硬的泥坑和马粪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小镇上格外清晰。
“再这么下去,我的脚底板都要被磨穿了,每天从东边的码头到西边的木栅栏,绕着镇子走一圈就得大半个时辰,这鬼天气,街上哪有半个人影?”
“咱们要不去塔楼里烤烤火,喝点小酒算了。”
眼见格奥尔基又开始了“吟唱”,老扬库终于忍不住道:“你能别像个长舌头老太太一样整天喋喋不休了吗?脚底板磨穿总好过丢了小命,现在没有一个利奥再罩着你了!”
格奥尔基被训斥了一番也不恼,或者说,让老扬库这个闷葫芦开口说话,正是他一直喋喋不休的目标。
他也就嘴上敢胡咧咧两句,真要他放下手头的任务,藏塔楼里躲避风雪他也不敢。
大公殿下可从来不是什么宽容的人,布拉伊拉城外的路口处,那棵四人合抱的老榆树上,现在挂满了尸体,一具具冻得跟咸鱼似的梆硬,坠得老树都有些不堪重负了。
其中不乏体面的市民和贵族阶层——这就是违背大公命令之人的下场。
“嘿嘿。”
他放下长戟,搓着手,问道:“老扬库,你说利奥现在怎么样了。”
“小点声,你这个蠢货。”
老扬库神情微变,他环顾了下四周,发现白茫茫一片里,没有半道人影,才轻叹了口气道:“杀了大公特使,可不是轻易就能了结的小事,但那小子脑袋可比你好使多了,这会儿大概率已经跑到匈牙利境内了。”
他说着,抬手拍了下格奥尔基的头盔:“总之,用不着你去担心他,他那种人,有一副好脑瓜,还有一副好身手,医术也高得惊人,到哪儿都能混得开。”
老扬库想了想,带着一丝较为美好的期盼说道:“说不准呐,这小子现在正住在某个爵爷的宫廷里,对着壁炉烤着火,吃着放有蜂蜜,热气腾腾的蛋糕,跟领主家的侍女们调情呢。”
格奥尔基咽了口唾沫,又赶忙道:“可我听说,拉丁人对待非教会出身的医师,可没那么礼貌。”
“连你这榆木脑袋都能想到的事,利奥怎么会考虑不到?”
格奥尔基想了想,颇为赞同地说道:“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老扬库你的脑袋这么灵光呢?来,你帮我想想,该怎么着才能让米尔恰大人,答应带咱们一块上战场?”
前段日子里,弗拉德三世亲自主持了一场针对奥斯曼人的突袭,杀敌数万,如此沉甸甸的功勋,如何能使格奥尔基这样的大头兵不感觉眼热?
老扬库冷笑道:“像你这种依靠双腿跑路的大头兵,上了战场就是被人一刀砍掉脑袋的份儿。”
格奥尔基忍不住反驳道:“我最近呼吸法可是大有突破,米尔恰大人甚至夸我,距离真正的骑士都已经不远了,我要是上了战场,肯定是要建功立业的。”
老扬库盯着格奥尔基的眼睛,认真道:“你看过铁匠铺里是怎么打铁的吗?”
“你这种大头兵,就是下面那个铁砧,人家骑兵就是铁匠手里的锻锤,想怎么砸你就怎么砸你,砸不动了转身就跑,你也不可能跳起来给人家一榔头。”
他狠狠给了格奥尔基的头盔一下,敲得他脑袋嗡嗡的。
“别再做什么建功立业的白日梦了,那不是咱们这些大头兵该考虑的事,能安稳地活到战后就是天父保佑了。”
…
巡城完毕,两人打着哆嗦回到了城门口的营房里。
他们一进来便凑到了篝火边上,萨瓦和瓦西里递给了他们两个盛满热汤的陶碗。
“快喝下去暖暖吧,这天气真是见鬼了。”
还没把屁股捂热,格奥尔基便听到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穿着厚实羊绒外套的信使,从风雪之中逐渐显露出了行踪。
他的脸颊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他大喊道:“上帝保佑瓦拉几亚,匈牙利人的援军到了!”
营房里,一众城卫军赶忙打开了城门,一拥而上,七嘴八舌询问起了详情。
普通瓦拉几亚人可不了解他们的大公殿下跟匈牙利人之间又有着怎样的恩怨情仇,在这奥斯曼人大军压境的危难关头,得知北方的基督兄弟们伸出援手,这无疑给瓦拉几亚军民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瓦西里问道:“是那个叫马加什的年轻国王来了吗?听说,他的父亲就是当初多次击败奥斯曼人的亚诺什大人!”
信使灌了口热汤,稍微缓过劲儿了,才道:“不是,我听说,领头的好像叫什么‘猛狮’,应该也是个能征善战的猛将吧。”
格奥尔基他们又问“援军有多少?”
信使答道:“看不清,也数不清,总之没边没沿的,怎么也得有个几万人吧?而且,我听说了,匈牙利援军里,还有一位龙骑士!”
“龙骑士?”
瓦西里惊呼出声:“这岂不是跟大公殿下一样了吗?”
“这下好了,就算是奥斯曼人的魔龙来了,咱们以二对一,也是稳操胜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