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世界里,只剩下巍峨如山的吸血鬼大公,与渺小如尘埃的利奥,遥相对峙着。
“你想要我屈膝臣服?”
利奥的声音,仿佛一道利剑穿透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他的嘴唇轻启,勾勒出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容。
“你也配?”
“你这个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向恶神屈膝,将领民视作猪狗,祭祀给邪神的软弱之徒,也配要我屈膝拜你?”
弗拉德三世哂笑道:“身为罗马最正统的皇帝,却向匈牙利的马加什小儿屈膝,乞讨来了个小小城堡便满足了你的胃口,你也配指责我是软弱之徒?”
“我的确是献祭了许多子民,但我的国家仍在,并且牢牢将奥斯曼人抵挡在了国门之外,你依旧固守着基督信仰,你的国家又在何处?”
“若是献祭些许人牲,便能换来国祚长存,又有何不可?”
利奥神情坦然:“这就是我跟你最大的不同,你觉得瓦拉几亚是你的国,所有生活在上面的民众都是你的家奴。但在我看来,罗马是罗马人的国。”
“若奥斯曼的苏丹是个宽厚仁慈之主,愿意善待罗马的臣民,教他们安居乐业,人们爱戴他,拥戴他,我便放弃这所谓的皇帝之位让给他又如何?”
弗拉德三世的声音仿佛冰冷的蠕虫般不断涌进利奥的脑海。
“可笑!”
“何其可笑!”
“若瓦拉几亚之主不是我,这片土地便合该化作废墟,沦为焦土。”
利奥不再与他争辩,他只是默默盯着他,任凭再多的污秽之语向他袭来,也只当作是清风拂面——自他感受不到尼斯的心声伊始,他便知晓面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就是幻术罢了。
周围的景物变换。
极致的黑暗中,光芒蓦然亮起,一座罗马风格的村庄清晰浮现。
石砌的农舍错落有致,田野里麦浪翻滚,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童在村口追逐嬉戏,妇人倚在门边缝补衣裳,处处是安居乐业的祥和景象。
可这份安宁转瞬即逝,随着烟尘滚滚而来的,是奥斯曼人的西帕希骑兵们,他们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踹开农舍的木门,粗暴地从母亲怀里夺走啼哭的孩童,将反抗的丈夫按在地上砍杀,火把被扔进麦垛,熊熊烈火很快吞噬了整片田野,凄厉的哭嚎与绝望的呐喊响彻天地。
弗拉德那低沉而充满诱惑的声音从高空落下:“瞧,这就是你所珍视的子民,而你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在异教徒的铁蹄下受罪。”
“臣服于我吧,我会赐予你力量,解救你的臣民。”
利奥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熔金色的双眸死死盯着幻象中的惨状,却依旧漠然视之,身形笔直如松,没有半分动摇。
场景再变。
烈日炎炎,多瑙河沿岸的工地上,奥斯曼人挥舞着皮鞭,驱赶着衣衫褴褛的民夫搬运沉重的砖石,修筑起一座座横布于多瑙河防线的堡垒,稍有懈怠,便是一鞭子下去。
民夫们面黄肌瘦,裸露的脊背满是新旧交错的鞭痕,时而有人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远处的土坑旁,累倒、病死的民夫尸骸堆积如山,他们僵硬的手臂直直伸向天空,枯瘦如朽木。
蒙着一层阴翳的眼眸中,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变作血泪。
“你不是热爱你的臣民吗?”
“你怎忍心看他们继续在奥斯曼人的铁蹄之下受苦呢?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难道你就要因为害怕异教徒的苏丹和魔龙,任凭它白白溜走吗?”
利奥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知道弗拉德三世所展示给自己的,并非全盘的幻象。
奥斯曼人的统治,虽说大体处于“高压,但不至于使人们活不下去的境地”,但这只是大体上。
沉重的吉兹亚税,压得成年男性喘不过气,老弱妇孺虽能豁免,却也只能靠着男人的残羹冷炙勉强糊口。
但就如利奥曾说的,奥斯曼施行的是蒂马尔制度,而分配到领地的西帕希骑兵们,需要承受沉重的军役,这使得他们必须对那没那么富裕的领地敲骨榨髓,方能满足自己的需求。
世界是残次不齐的,奥斯曼人治下不仅有那些君士坦丁堡周边、爱琴海岛屿上,靠着商贸与农耕勉强维持温饱的幸运儿——他们按时纳税,不参与反抗,日子虽拮据却也算安稳;更有无数像幻术里那样,挣扎在多瑙河防线、希腊山地间的苦命人。
西帕希的军役账单像一座山,压得他们不得不把吉兹亚税加了又加,预征了一年又一年。
不得不把农夫从田埂上拽起来,赶着他们去修堡垒、运粮草,哪怕地里的麦子已经熟透,哪怕家里的孩子正嗷嗷待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