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阴之魔的能力,便是扰乱他人的认知。
它可以让一个人分不清黑白,分不清对错,分不清敌我。
它可以让人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也可以让人看不见存在的东西。
它可以让人相信自己是一只猫,也可以让人相信自己是一棵树。
但它的本质,是“执着”。
识阴之魔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你:你所执着的,都是虚妄。
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过去,你的未来,都是识阴的产物。
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不是。你以为你不是你,其实你是。
识阴之魔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这种执着,让人看见真相。
但此刻,它不需要做任何事。
那些孩子们已经没有任何执着了。
他们的信仰崩塌了,他们的仇恨消解了,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他们只是一群被遗弃的孩子,等待着被安排。
识阴之魔,只需要在他们的心中种下一颗引导的“种子”即可,潜移默化地消解比壑忍强加给他们的仇恨。
玄离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蹲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五只猫鬼从阴影中走出,围在孩子们周围,将他们圈在中间。
它们没有攻击,没有威胁,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守护一群羔羊。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公司的人,终于到了。
……
高廉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好几秒。
村子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地上有坑,树上有藤蔓,空气中有残留的炁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子中央那群孩子。
他们蜷缩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睡着了。
他们身上没有伤,但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
玄离蹲在孩子们旁边,见高廉来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五只猫鬼也站了起来,退到一旁,让出一条路。
高廉走到玄离面前,蹲下身,看着它。
他认识这只猫,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猫。
但今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它的可怕。
不是因为它的力量,而是因为它的平静。
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人,它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兄弟呢?”高廉问。
玄离歪了歪头,道:“老大在山那边喵。”
“他说这边的事,都交给我处理喵。”
高廉点点头,站起身,看着那些孩子,叹了口气。
“这些孩子,怎么办?”
玄离道:“老大说,能掰过来就掰过来喵。”
“实在掰不过来……就让他在暗堡待一辈子喵。”
高廉沉默了一下。
暗堡。
那是公司关押危险异人的地方,进去的人,几乎没有出来的。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四五岁。
他们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在暗堡里度过余生?
但高廉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孩子从小被比壑忍洗脑,心中只有仇恨。
如果放出去,他们迟早会变成新的比壑忍。
如果杀了他们,又于心不忍。
关在暗堡里,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高廉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赵兄弟,是我。”
“嗯。”
赵九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打来。
“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赵九缺说:“玄离不是和你说过了么,那就是我的意思。”
高廉沉默了一下,问:“你觉得,能掰过来吗?”
赵九缺道:“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他们是懵懂的孩子,不是罪人。”
“罪人是那些大人,他们已经死了,这些孩子,或许还有机会。”
高廉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九缺道:“快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你先把孩子们带回去,好好安置,别虐待他们,也别惯着他们,就当是……普通的孩子,别忘了廖忠的结局。”
高廉道:“好。”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着那些孩子。
孩子们也看着他,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面无表情。
高廉蹲下身,看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还挂着泪珠。
她看着高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高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全然不顾被她压在手腕下的淬毒苦无。
高廉手指轻轻一弹,那把苦无便从小女孩手里掉了下来。
“唉……”高廉站起身,看着那些孩子们复杂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远处,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
赵九缺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起来。他站在山崖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玄离不在身边,它还在村子里善后。
五只猫鬼也不在,它们跟着玄离。
现在他身边只有那把柴刀,还有那本重新吸收了比壑忍灵魂的《厌神百诅簿》。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柴刀,刀身上的血红色纹路已经暗淡了许多,但还在,隐隐约约,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血管。
他轻轻抚摸着刀身,感受着那股粗糙的、原始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的血勇。
这把刀,是那个无名者的。
他用它劈死了一个魔人,劈碎了一把妖刀,劈断了一段恩怨。
现在,这把刀在他手里。
他会好好用它,不会让它蒙尘。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亮,月亮很圆。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二壮,想起陈朵,想起关石花,想起高廉,想起徐四,想起赵方旭,想起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比壑忍,想起那些被解救的孩子们。
想起那个消散的煞灵,想起那些解脱的灵魂,想起那把褪去妖气的刀。
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山林寂静,鸟鸣声声。
夜风吹过,带起他的白衣。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