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阴影中传来的不是骨头摩擦声,不是喷泉涌出声,而是一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师匠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看见了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升起。
那身影巨大而粗壮,四肢着地,长着带着巨大羊蹄的四肢,肌肉贲发。
它的皮膜呈深黑色,有如锃亮的铁铸,散发着森然的寒光。
皮膜上长着灰白的、看上去十分坚硬强韧的羊毛,一簇一簇,像是披着一层铠甲。
它的脖颈厚实有力,两侧生有硬瘤,看上去异常强壮。
它的头部巨大,额部高耸,额角硕大,形似巨大的羊角,长而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它的眼睛狭长如缝,黄色的瞳孔中流露出凶光,像是盯着猎物的猛兽。
它的口中长着尖利如刀的门牙和磨盘般的臼齿,漆黑的口水从嘴角淌下,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的四肢短而有力,羊蹄般的巨大蹄足之下,居然还长有一排锐利的尖锐角质物,足尖微微上翘,使它的身体轮廓更加凶狠。
它的尾巴粗大而长,像是一条粗长的钢鞭,在空中甩动着,抽打得空气发出爆鸣。
行阴之魔。
这是玄离降服的第四个五阴之魔。
行阴者,迁流造作。
一切变化、运动、时间、过程,皆属行阴。
行阴之魔的能力,便是操控变化。
它可以加速或减缓任何事物的变化过程。
它可以让一棵树在一瞬间长成参天大树,也可以让一块石头在一瞬间风化成沙。
它可以让一个人的伤口在一瞬间愈合,也可以让一个人的身体在一瞬间衰老。
但它的本质,不是加速或减速,而是吞噬。
它吞噬的是“过程”本身。
此刻,它站在村口,如同一尊凶恶的魔神,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那些还在挣扎的比壑忍余孽,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声不大,却震得所有人的心脏都在颤抖。
不只是恐惧,还有共鸣。
行阴之魔在调动他们体内的时间,让他们的心跳加速,让他们的血流加快,让他们的呼吸急促。
不需要攻击,只需要让他们的身体自己崩溃。
师匠的心脏已经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的压迫感。
他知道,这是心绞痛,是心肌缺血的前兆。
他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但血管跟不上,供血不足,心肌开始缺氧。
如果不立刻停下来,他会在几分钟内心肌梗死。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行阴之魔不会停。
玄离看着这一切,终于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你们比壑忍,从几十年前就来到这片土地。”
“你们杀人,放火,抢夺,无恶不作。”
“你们以为自己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荣耀,是为了比壑忍的存续,但你们错了。”
“你们只是一群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你们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不敢面对自己的罪行,不敢面对自己的恐惧。”
“所以,你们把一切都推给了仇恨。”
“恨这片土地,恨这片土地上的人,恨所有阻挡你们的人。”
“你们的恨,不是力量,是枷锁。”
“它锁住了你们的眼睛,让你们看不见真相;锁住了你们的耳朵,让你们听不见警告;锁住了你们的心,让你们感觉不到痛苦。”
“所以今天,你们要死在这里。”
师匠抬起头,看着玄离,眼中满是血丝。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沙哑的喘息。
他的心脏已经疼得快要炸开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但他依然死死盯着玄离,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你……你懂什么……你不懂……我们……我们是为了……比壑忍……为了……孩子……”
玄离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确实不懂喵,刚刚的那些话,也是老大交给我的喵。”
它说:“但是我知道,你身后的那些孩子,不应该替你们承担罪孽喵。”
师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要回头去看那些孩子,但他的脖子已经转不动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玄离那双有五颗瞳孔的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师匠死了。
不是被杀死的,是被自己杀死的。
他的心脏在行阴之魔的操控下加速跳动,超出了身体的承受极限,心肌大面积坏死,最终停跳。
他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夜空,像是在寻找什么。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的星星。
玄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那些还趴在地上的孩子们。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昏迷。
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四五岁。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玄离叹了口气。
“色阴之魔,收了。”
色阴之魔的巨大身影缓缓沉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那些被压在地上的孩子们感觉身体一轻,终于可以动弹了。
但他们没有跑。
因为他们知道,跑不掉。
“受阴之魔,收了。”
受阴之魔的血红色面具沉入阴影,那些缠绕在孩子们身上的黑泥也渐渐消散。
他们不再感到痛苦,但也不再感到希望。
他们只是麻木地趴在那里,像一群被遗弃的幼兽。
“想阴之魔,收了。”
刻在孩子们脑海里的那匹狼消失了,但孩子们脑海里的恐惧还在。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只是本能地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
“行阴之魔,收了。”
行阴之魔的咆哮声停止了,孩子们的心脏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识阴之魔,出来。”
最后一个,也是最轻松的一次。
一团淡灰色的雾气从阴影中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大约有真人大小,通体黝黑,像是一尊烧制的陶俑。
它的头上长着一颗带着两瓣绿叶的芽苗,嫩绿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摆,与它那漆黑的陶俑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它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两道赤红色的光芒,在陶俑的面部位置亮起,忽明忽暗,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那光芒不断模糊着,不断变化着,像是在试图凝聚成某种形态,却始终无法定型。
识阴之魔。
这是玄离降服的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五阴之魔。
识阴者,了别诸法。
一切认知、分别、判断、意识,皆属识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