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幻觉，不是幻术，而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改变。
师匠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身上像压了一座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看着玄离，眼中满是绝望。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玄离低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头，仰天长啸。
“喵————！！！”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夜空，穿透了山林，穿透了云层。
不是猫叫，而是一种……怪异的宣言。
像是在告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此时此刻，这里，是我的领地。
啸声落下，玄离脚下的阴影开始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咯咯咯……”
巨大的骨头摩擦声，从阴影深处传来。
一只巨大的、由黑雾凝聚而成的骷髅手爪，从阴影中探出，五指张开，抓在地面上。
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紧接着是第二只、以及两条白骨双腿，从阴影中伸出，撑在地面上，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存在从地底拉了出来。
那是一具足足有三四米高的巨大身影。
它的身体由白色的骨骼凝聚而成，却又笼罩在某种深粉色的迷雾里面，看不清具体的形态，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的头骨缠绕着一条黑色的巨蛇，竖瞳冒着血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两盏鬼火。
它的身体周围，缠绕着浓郁的、如同墨汁般的阴之炁。
那些炁息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泥土变成灰白色，连空气都变得干燥而冰冷。
色阴之魔。
这是玄离修行《五十阴魔道》降服的第一个五阴之魔。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它本身就是“有形质之碍”这个概念的人格化。
它可以变成任何形状，可以干扰任何物质，可以扭曲任何空间。
只要它愿意，它可以让一堵墙变得柔软如泥，让一把刀变得脆如玻璃，让一条路变得曲折如迷宫。
此刻，它站在村口，像一尊远古的魔神，俯瞰着那些趴在地上的比壑忍余孽。
它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
但它身上的气息，已经足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
师匠看着那尊巨影，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后的孩子们，有的已经吓得尿了裤子，有的捂着眼睛不敢看，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们从小接受比壑忍的训练，见过尸体，见过血腥，见过死亡。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不是妖，不是鬼，不是神明，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这些概念的、纯粹的、不可名状的恐怖。
师匠咬紧牙关，想要站起来。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腰不听使唤，他的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
不是因为色阴之魔的压制，而是因为恐惧。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引起那个存在的注意。
但玄离没有看他。
它低头看着脚下的阴影，再次发出低沉的啸声。
这一次，阴影中喷出了一股黑色的液体。
那液体如同喷泉，从地底涌出，在地上流淌着，所过之处，花草凋零，土壤变黑。
它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像是腐烂了千百年的尸体泡在水里散发出的味道。
但它并非黑色，而是一种介于气态与液态之间的浑浊灰黑色。
它在地上流淌着，像是活的，有意识的，在寻找着什么。
随着喷泉的上升，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张巨大的血红色骨质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面具的中央，有一道裂缝，那是嘴巴的位置。裂缝缓缓张开，露出里面漆黑一片的深渊。
“呼————”
一声悠长的吐息，从那深渊中传出。
吐出的气是黑色的，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在空中凝聚成一团久久不散的乌云。
紧接着，面具下面的身体也浮现了出来。那是一个矮胖的、四肢着地的巨兽，浑身由黑泥和浊水构成，不断地崩溃又不断地重组，像是一滩有意识的水泥。
它的背部有白色的长毛，又粗又硬，像是钢针一样竖着。
它的四肢短而粗壮，巨爪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黑烟的脚印。
受阴之魔。
这是玄离降服的第二个五阴之魔。
受阴者，领纳所触之境。
一切感受、情绪、痛苦、快乐，皆属受阴。
受阴之魔的能力，便是操控感受。
它可以让人感受到不存在的痛苦，也可以让人感受不到存在的伤害。
它可以让人在烈火中感觉不到灼热，也可以让人在冰水中感觉不到寒冷。
它可以让一个人在一瞬间体验到从生到死的所有痛苦，也可以让一个人在死前的一瞬间完全失去知觉。
此刻，它蹲在色阴之魔旁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面具的缝隙中闪烁着，扫视着那些趴在地上的比壑忍余孽。
它在选择目标。
不是选择谁该死，而是选择谁该承受最大的痛苦。
受，分苦受、乐受，而如今，它要动用的就是苦受。
师匠的牙齿在打战。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了，他在乎的是那些孩子。
他转过头，想要看看孩子们的情况，却发现自己的目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是实物，而是一种……错觉。
他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但他的大脑在告诉他：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
不要想阴之魔。
师匠不知道什么时候，阴魔已经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是站在面前，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那是一匹狼，一匹巨大的、人立而起的狼。
它的身躯残缺而畸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断过一样，骨骼错位，肌肉扭曲。
但它依然站着，用两条后腿支撑着身体，前肢垂在身体两侧，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残破的、沾血的剑。
它的身上长着漆黑修长的尖硬鬃毛、和华丽的鸟兽羽毛，黑白交织，像是从地狱里飞出来的乌鸦和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野狼的结合体。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带着猎人般的狡黠和残忍，像是在打量着猎物，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想阴之魔。
这是玄离降服的第三个五阴之魔。
想阴者，取像于所缘。一切思想、念头、想象、幻想，皆属想阴。
想阴之魔的能力，便是侵入他人的意识，操控他人的思想，扭曲他人的认知。
它不是让人产生幻觉，而是直接改写人的记忆和认知。
它可以让你忘记自己是谁，也可以让你相信自己是一只鸟。
它可以让你看见不存在的怪物，也可以让你看不见就在眼前的危险。
此刻，它站在师匠的意识里，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师匠想要反抗，想要把它从脑海里赶出去，但他做不到。
阴魔不在他的脑海里，而在他的思想里。
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想法，都是想阴之魔的化身。
他越是想要抵抗，就越是陷得更深。
“不……不要……”
师匠喃喃道，声音沙哑而无力。
他想伸手再去摸怀里的苦无，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是因为被压制，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确定自己的手是不是真的还在。
想阴之魔在玩弄他。
它在让他怀疑自己的存在。
玄离看着这一切，眼神依然平静。
它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
它只是在等。
等那些比壑忍余孽自己崩溃，等那些孩子放弃抵抗，等师匠彻底绝望。
然后，它再次低下头，看向脚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