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手,早就在几十年前,随着它的身体一起腐烂了。
但它不在乎。
它在乎的,从来不是手,是刀;不是刀,是对手;不是对手,是那一瞬间的、忘我的、纯粹的、活着的感觉。
“今天,找到了。”
它抬起头,看着赵九缺,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狰狞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解脱的、如同秋日晴空般的笑。
“谢谢你。”
说完,它的身体开始消散。
不是被消灭,不是被镇压,而是……自己选择的消散。
那些黑色的纹路从纸人身上剥落,一片一片,如同落叶。
它们飘在空中,化作点点黑芒,然后渐渐变淡,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纸人的身体恢复了纯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普通的、没有灵魂的纸偶。
妖刀从纸人手中滑落,插在地上,刀身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
赵九缺看着那把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腰,将妖刀从地上拔起来。
刀身上的裂纹还在,但那种阴冷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它不再是一把妖刀,只是一把普通的、有点历史的日本刀。
《周易·系辞上》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阴与阳,善与恶,生与死,执念与释然,不过是一体两面。
妖刀是恶,是执念,是杀孽。
可它的源头,是一个少年对剑道的纯粹热爱。
那份热爱,不是恶,是善;不是执念,是初心;不是杀孽,是道。
只是后来走歪了,走偏了,走岔了。
赵九缺没有毁掉它,只是把那些走歪的东西剔除了。
剩下的,是初心,是热爱,是那个少年最初的、最纯粹的、最干净的……剑意。
“老大……”
旁边传来玄离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你俩是怎么交流起来的喵?你还会小鬼子那边的语言喵?”
赵九缺摇摇头。
“不会。”
他确实不会日语。
从头到尾,他都是靠二壮的翻译软件和那个煞灵交流的。
但最后那一刀,那一句话,他没用翻译软件。
因为不需要了。
那一刀,那一句话,用的是气势。
气势出来了,谁管他听不听得懂。
《孙子兵法·军争篇》有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气势到了,语言就不是障碍。
赵九缺那一刀,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刀说的。
那一刀里,有他的心意,有他的态度,有他的道。
煞灵听懂了,不是因为懂日语,而是因为懂刀。刀的语言,不需要翻译。
玄离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道理喵。”
赵九缺笑了笑,拍了拍它的头。
“走吧。”
他把妖刀重新插回纸人手中,为纸人再次补充了一波纸张和咒炁,翻身上了玄离的背,朝那个纸人看了一眼。
纸人站在那里,握着妖刀,一动不动,像是忠诚的卫兵。
“你留在这里,”赵九缺说,“等高廉的人来。把刀给他们。”
纸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大,为什么要把这把刀留在这里喵?”
玄离又问道,“不是说这把刀,会被那个叫比壑忍的东西来抢吗喵?”
赵九缺笑着摇摇头:“我还盼着他们来抢呢。”
“我很期待,他们发现这把刀已经失去所有神异的时候,脸上绝望的表情。”
他拍了拍玄离的背,黑色猛兽转过身,迈步向山涧外走去。
身后,纸人站在那里,握着妖刀,目送他们离去。
……
赵九缺拍了拍玄离的背,黑色猛兽转过身,迈步向山涧外走去。
身后,纸人站在那里,握着妖刀,目送他们离去。
山涧外,阳光正好。
赵九缺骑着玄离,在山林间穿行。
风吹过他的白衣,带起几缕长发。
玄离的步伐很稳,不疾不徐,像是在散步。
赵九缺低头看着手里的柴刀。
刀身已经恢复了青黑色的铁质,刀刃锋利,刀柄结实。
他轻轻挥了两下,刀身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五禽刀……”他喃喃道。
他只是临时起意,把五禽戏的底子用在了刀法上。
没想到,还挺好用。
虎的刚猛,鹿的轻灵,熊的沉稳,猿的灵巧,鸟的舒展。
五种神韵,五种力量,五种变化,融在一把柴刀里。
这套刀法,虽然五禽刀早已有了流派传承,不算是他独创的,但也是脱胎于五禽戏,也完全可以担得上一句“赵派五禽刀”。
虽然还很粗糙,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但至少,它能用。
《易传·系辞上传》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五禽刀,是器。
五禽戏,是道。
道在器中,器以载道。
赵九缺没有发明什么新东西,他只是把华佗祖师传下来的五禽戏,换了一种形式表现出来。
形变了,神没变。
器变了,道没变。
赵九缺把柴刀收好,拍了拍玄离的背。
“快些走,天黑前要下山。”
玄离加快了脚步,驮着他,消失在密林中。
……
东北大区,JL分部。
高廉看着面前的纸人,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纸人,手里握着一把日本刀。
刀身光亮如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高廉看着那把刀,眼神复杂。
“妖刀蛭丸……”他喃喃道。
他没有直接接过刀握在手里,而是让手下拿来了金属夹子,架起了刀放在称重台上。
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刀身微微弯曲,刀柄缠着黑色的线,护手是铜制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
但高廉和他的手下不知道的是————
刀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怨灵,没有诅咒,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是一把刀,一把很锋利的刀,一把可以用来杀人的刀。
唯独不是一把名为“蛭丸”的噬魂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