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看着它那疯狂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个煞灵,活着的时候是个剑痴,死了也是个剑痴。
它不在乎输赢,不在乎生死,不在乎一切,只在乎“有没有一个好对手”。
为了一个好对手,它可以不惜一切。
为了一个好对手,它可以跪在地上、伏在土下,哀求一个陌生人。
这样的人,是疯子,是傻子,是痴人。
但也是……纯粹的。
纯粹的剑士,纯粹的武者,纯粹的……人。
《庄子·逍遥游》有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至人忘掉自己,神人忘掉功业,圣人忘掉名声。
这个煞灵,忘掉了自己,忘掉了生死,忘掉了仇恨,只记得一件事————
找一个好对手。
它不是什么至人、神人、圣人,它是痴人。
可痴到极致,便是道。
道之所向,不在智,在痴;不在巧,在拙;不在算计,在一往无前。
赵九缺深吸一口气,又变。
这一次,他变得灵巧、敏捷,像是一只猴子。
他的身体缩成一团,重心忽高忽低,脚步忽左忽右。
他的双手握着柴刀,刀在身周飞舞,忽而前刺,忽而后撩,忽而左劈,忽而右砍。
这一式,叫“猿提”。
《五禽经》有云:“猿者,林中之灵,攀援跳跃,无所不能。习猿戏者,当取其灵巧敏捷之姿,以养心神,以活血脉。”
猿提,是猿戏的第一式。
手型为猿钩,五指撮拢,屈腕。
耸肩、缩脖、提踵、收腹、转头、钩手上提。
轻灵紧凑,东张西望,眼快手捷,进退灵活。
这是五禽戏中最为灵巧的一式,主心,主神,主变。
赵九缺将猿提化入刀法,便是“猿摘”。
跃步探刀,点刺后收,缠头裹脑。
这一刀,变化多端,让人防不胜防。
明明看着是从左边砍过来的,到了半路忽然变成了右边。
明明看着是要往下劈的,到了半路忽然变成了往上撩。
甚至有时候,煞灵已经将赵九缺的刀彻底格挡下来,却被柴刀上的弯钩状刀锋一钩,直接泄掉了它的守势,连刀本身都险些脱手。
煞灵越打越是心惊。
它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用刀的高手。
有日本剑道的大师,有中国刀法的宗师,有西洋剑术的剑客,有中东弯刀的武士。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刀用成这个样子。
它也是头一次见有人用这种砍柴刀作为武器。
那不是刀法,那是……舞蹈。
每一刀都那么自然,那么流畅,那么随心所欲。
不是刀在动,是人在动;不是人在动,是心在动;不是心在动,是道在动。
《老子》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赵九缺的刀,没有章法,没有套路,没有门派,只有自然。
柴刀是自然的,挥刀是自然的,连杀意都是自然的。
不是他要杀,是刀要杀;不是刀要杀,是势要杀;不是势要杀,是道要杀。
道法自然,自然无为而无不为。
所以他的刀,该砍的时候就砍,该收的时候就收,该停的时候就停。
煞灵的眼睛越来越亮。
它已经不在乎输赢了。
它在乎的,只是眼前这个对手的每一刀、每一式、每一个变化。
它要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记在灵魂里,记在永恒的、不朽的剑意里。
它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第一次握剑的感觉。
那是一把竹剑,很轻,很脆,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根树枝。
但它握着那把竹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人不再是人,一切都可以是剑,
一切都可以是敌人,一切都可以是试炼的对手。
那种感觉,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被困在刀中几百年,它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已经忘了什么叫“活着”。
可这一刻,它又感觉到了。
不是因为它有了身体,而是因为它有了对手。
一个真正的、让它全力以赴的、让它忘记生死的对手。
这个煞灵,活着的时候被人围攻至死,死后被人当成妖物封印在刀中,不得超生,不得解脱。
它恨过,怨过,疯狂过,杀戮过。
但它从来没有放弃过一件事。
哪怕被困在刀中几百年,哪怕只能以煞灵的形式存在,哪怕跪在地上、伏在土下哀求一个陌生人,它也要找。
找一个对手,那个能让它感觉到“活着”的人。
一个能让它忘掉一切、全力以赴的对手。
赵九缺叹了口气。
最后,赵九缺又变了。
这一次,他变得轻盈、飘逸,像是一只鸟。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张开,柴刀握在右手,刀刃朝外,刀背朝内。
他的双脚轻轻点地,步伐轻快,像是在飞翔。
这一式,叫“鸟伸”。
《五禽经》有云:“鸟者,天空之灵,振翅高飞,无所不至。习鸟戏者,当取其轻盈飘逸之态,以宣肺气,以通经络。”
鸟伸,是鸟戏的第一式。
手型为鸟翅,中指、无名指下屈,其余三指上翘。
双臂上举如展翅,身体后抻,下落还原。
舒展拔长,配合深呼吸,轻盈平稳,开合协调。
这是五禽戏中最为轻盈的一式,主肺,主气,主翔。
赵九缺将鸟伸化入刀法,便是“鸟飞”。
并步下蹲,双臂下落交合,上举展翅如飞,腾空分刀,下落合刀,扫腿撩劈。
这一刀,不猛,不快,不重,不稳,不巧。
但美。
美到让人忘记这是在战斗,美到让人忘记这是在拼命,美到让人忘记生死。
这一刻,战斗不再是战斗,而是舞;刀不再是刀,而是翼;人不再是人,而是鸟。
一只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没有束缚,没有牵挂,没有恐惧。
只有风,只有云,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天。
煞灵看着那一刀,忽然笑了。
它放下妖刀,站在原地,任由赵九缺的柴刀劈下来。
赵九缺的刀,在距离煞灵额头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为什么不躲?”他问。
煞灵摇摇头,用生硬的、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不……不需要了。”
它看着赵九缺,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兴奋、狂热、疯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找了很久,”它说,“很久很久。”
“找一个人,能让我感觉到‘活着’。”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纸人的手,白色的,没有纹路,没有指纹。
那是别人的手,不是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