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的吕。
晋中吕家的吕。
他想起仙家们说过的话。
几十年前,比壑山忍众入侵时,吕家的大少爷在第一次伏击中牺牲。
那个人,是吕慈的亲哥哥,是吕家那一代最出色的天才。
他被妖刀斩杀,灵魂被困在刀中,不得解脱。
几十年了。
他困在刀中,整整几十年了。
现在,他终于解脱了,终于走了。
赵九缺深吸一口气,咒炁继续灌入刀身。
更多的裂纹崩开,更多的黑烟涌出,更多的人形在空中凝聚。
一个身穿短打劲装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却筋肉有力,面容带着一股子难言的病态,颊窝、眼窝深陷,仿佛是练功出现过什么茬子。
他的双手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持唐门手刺留下的痕迹。
他出来后,没有像吕大那样问问题,而是直接看向洞窟的一个角落。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纸人。
一个握着妖刀的纸人。
中年男人看着那个纸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个……姿势。
一个起手式。
唐门射出手刺、一击毙敌的起手式。
可惜,现在的他,手里已经没有兵器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定格在了时间里。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甘,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然后他化作光芒,消散了。
杜佛嵩。
唐门的暗器高手,在绵山一战中,与唐同壁联手击杀日本阴阳师后,被瑛太偷袭,一刀斩首。
他的灵魂被困在刀中,不得解脱。
几十年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紧接着,又一个人形从刀中飘出。
杜佛嵩之妻,唐同壁。
二人对着赵九缺齐齐一礼,也渐渐消散了。
第四个人影飘出。
那是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留着两旁八字胡的脸上依稀能够看出年轻时的英俊。
他的身上穿着和唐同壁一样的短打劲装,但样式更旧一些。
唐门刺客,唐家仁。
他出来后,没有像吕大那样问问题,没有像杜佛嵩那样摆姿势,而是直接看向洞窟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师兄弟们,你们先走一步,我来了。”
他笑了笑,化作光芒,消散了。
几十年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去找他的老兄弟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被禁锢在刀中的灵魂,从妖刀中解脱出来。
有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出来后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纸人,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纸人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转身化作光芒消散。
高英才。
唐门的高手,用毒,操弄手刺的功夫炉火纯青。
在绵山吊桥边,因梁挺的送死而心神涣散,被瑛太一刀斩首。
他的灵魂被困在刀中,不得解脱。
还有一对中年夫妇,出来后紧紧抱在一起,哭着笑着,说着赵九缺听不懂的话。
那是赵九缺听不太懂的方言俚语,但赵九缺不用翻译也能感觉到,他们在说“回家”。
他们是被瑛太在逃亡途中杀害的无辜平民,灵魂被困在刀中,不得解脱。
几十年了。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还有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男人,出来后朝着赵九缺深深鞠了一拜,然后化作光芒消散。
他是东北的一个猎户,在瑛太逃亡途中,为了保护妻女,被妖刀斩杀。
他的灵魂被困在刀中,不得解脱。
那些登山客闯入的山涧洞子里面,另一具趴卧的枯骨,便是他的遗骸。
一个又一个,那些被困在妖刀中的灵魂,从刀中解脱出来,化作点点光芒,飘散在空气中。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然后向上飘去,穿过洞窟的裂缝,消失在天空中。
赵九缺看着那些光芒,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妖刀。
刀身上的红黑色纹路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净的、如同秋水般的寒光。
刀身依然光亮如新,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消散了大半。
那些怨恨、不甘、剑意,全部被他抽离了。
剩下的,只是一把锋利的、普通的日本刀。
不,也不普通。它依然是妖刀,依然有着“蛭丸”的名号。
但它的“妖”,已经没有了。
它只是一把刀,一把很锋利的刀,一把可以用来杀人的刀。
但它的刀里,没有怨灵,没有诅咒,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九缺把刀竖插在地上,刀身没入泥土半尺,稳稳地立在那里。
“没想到,其中的因果如此之大。”他轻声说。
他转身,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煞灵。
煞灵依然保持着土下座的姿势,但它已经不再颤抖了。
它抬起头,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赵九缺,眼神里满是疑惑。
它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把那些灵魂放走。
它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把刀里的力量抽走。
它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还留着它。
赵九缺没有解释。
他走到纸人旁边,把妖刀从地上拔起来,塞回纸人的手里。
纸人的手指自动合拢,紧紧握住刀柄。
然后赵九缺抬起手,对着空中轻轻一挥。
笼罩在煞灵周围的五色虚影,瞬间消散。
厌胜【五指山】,解开了。
煞灵愣住了。
它感觉到困住自己魂体的枷锁已经消失,它可以自由活动了。
它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然后猛地化作一团黑雾,钻回了纸人的身体。
纸人的身体剧烈颤抖,那些黑色的纹路重新亮起,蔓延到全身。
纸人的眼睛睁开,血红的光芒从中射出,盯着赵九缺。
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疑惑。
“为什么?”
煞灵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为什么放我出来?”
赵九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纸人,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来,”他说,“今日过后,再无妖刀之实。”
柴刀在他手里轻轻一震,刀刃上的锈迹彻底剥落,一片一片,像是蜕皮的蛇。
锈迹下面,露出寒光闪闪的刀身。
那刀身不是新的,上面有划痕,有缺口,有岁月的痕迹。
但很亮,很锋利,像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咒炁灌入刀身,刀刃上浮现出一道道血红色的炁芒。
那些纹路如同血管,密密麻麻,遍布整个刀身。
它们在跳动,一下,一下,像是心脏在搏动。
赵九缺的心脏亦然。
他握着柴刀,横在身前。
“当初的那位义士,能用一把柴刀斩了魔人,”他说。
“今日————”
他看着纸人,眼神平静如水。
“我也能用同一把刀,斩断你这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