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站在洞窟中央,双手握着妖刀,刀身横在身前。
外面的光从洞窟的裂缝中洒进来,落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他闭上眼睛。
咒炁从体内涌出,顺着双手灌入刀身。
那咒炁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触手,伸入刀身的每一个角落,探寻着刀中隐藏的秘密。
妖刀剧烈颤抖。
像是一个沉睡多年的怪物,忽然被人从梦中惊醒。
它感觉到了那股咒炁,那股与它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
它想要抵抗,想要反击,想要吞噬,但它做不到。
因为赵九缺的咒炁太强了。
太纯了。
太稳了。
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密密麻麻,遍布整个刀身。
它们蠕动着,扭曲着,像是活物。
每一条纹路里,都流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炁,不是血,而是……
怨恨。
不甘。
杀意。
还有那些被禁锢在刀中的、不得解脱的灵魂。
赵九缺睁开眼,看着那些纹路,轻轻叹了口气。
“诸位,”他说,“还请莫要抵抗,皆都安息罢。”
他没有抵抗,没有镇压,没有驱逐。
他只是静静地握着刀,任由那些气息涌入自己的身体。
那些怨恨、不甘、剑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刀身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丹田,涌入他的灵魂。
换作任何一个人,这一刻已经疯了。
那些气息太杂了,太乱了,太脏了。
它们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度。
它们互相冲突,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它们会撕裂任何一个人的经脉,摧毁任何一个人的神智,吞噬任何一个人的灵魂。
但赵九缺不是任何一个人。
三色光芒在他眼中流转,赤红、漆黑、惨白,三种颜色的光芒交替闪烁。
那些涌入他体内的负面情绪,在三色光芒的照耀下,如同烈日下的薄雾,迅速消散。
天之诅,地之诅,人之诅,三诅之力在他体内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那些外来气息一进入这个循环,就被分解、消化、转化,变成他的一部分。
不是吞噬,是包容。
不是消灭,是超度。
《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水不争,故能容;不争,故能纳;不争,故能化。赵九缺此刻的心境,便是如此。
他不与那些气息对抗,不与那些灵魂争斗,不与那些怨念为敌。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它们涌入自己的身体,然后用自己的三诅之力,将它们一一化解。
那些涌入他体内的气息,在三色光芒的照耀下,渐渐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不再撕咬。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被什么东西治愈了,被什么东西……解放了。
赵九缺轻轻哼了一声。
“哼。”
不是不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释放。
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像是放下了什么纠结的东西,像是解开了什么束缚的东西。
他手压剑刃,五指收紧,咒炁从掌心喷涌而出。
不是驱逐,不是镇压,而是……引导。
他要做的,不是把那些灵魂从刀里赶出去,而是给他们一条路,一条可以离开的路。一条可以解脱的路。
一条……可以回家的路。
《庄子·大宗师》有云:“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生是劳,老是佚,死是息。
这些人,劳了一辈子,困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
现在,该让他们休息了。
赵九缺握住刀身,缓缓用力。
刀身纹丝不动。
纸人的手握得很紧,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刀柄,指节发白,不,纸人的手本来就是白的。
赵九缺看着纸人那双血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放手。”
纸人摇头。
不是煞灵作祟,它已经被他暂时逐出了刀身。
而是刀本身的某种“意识”————刀斩杀的强者弱者实在太多,久而久之就产生了“杀戮”、“存续”之类的粗浅、蒙昧的意志。
它不想放手,不敢放手,不能放手。
因为它是刀本身,刀是它的家,是它的牢笼,是它的一切。
它需要一具可供使用的身躯。
没了身躯,它就失去了杀人和试刀的媒介。
赵九缺看着刀身上那些蠕动的红黑色纹路,叹了口气。
“放手。”
刀身颤抖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挣扎,像是在哀求。
但那些纹路依然紧紧缠绕着刀身,不愿松开。
赵九缺不再说话。
手腕上的【五弊琢】亮起五色光芒。
那光芒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手掌,又顺着手掌蔓延到刀身。
五色光芒在刀身上流转,金、青、黑、赤、黄,五色交替,如同五条游龙缠绕在刀刃上。
金行肃杀,木行生长,水行润下,火行炎上,土行中和。
五行之力,各有其性,各有其用。
此刻,五色光芒同时在刀身上亮起,五行之力同时作用,将那红黑色的纹路层层剥离。
那些纹路一触即溃。
不是被消灭,而是被转化。
金行之力将它们的锋锐磨去,木行之力将它们的生机唤醒,水行之力将它们的污浊洗净,火行之力将它们的阴寒驱散,土行之力将它们的躁动平息。
五色光芒所过之处,红黑色纹路如同烈日下的薄雾,迅速消融。
“咔嚓————”
一声脆响。
纸人的手指断了。
五根手指齐齐折断,落在地上,化作白色的纸屑,随风飘散。
妖刀脱离了纸人的手,被赵九缺稳稳握住。
纸人站在那里,断手处还在往外冒着黑烟。
它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赵九缺,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赵九缺没有理会它。
他双手握着妖刀,将刀横在身前,闭上眼。
刀身上最大的一条裂纹崩开了。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黑烟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高挑挺拔,穿着一身旧式的短打,面容虽然模糊,但能看出轮廓方正,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人形在空中漂浮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它的目光扫过洞窟,扫过赵九缺,扫过那些还在沉睡的登山客,最后落在地上的那把柴刀上。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赵九缺。
虽然它没有说话,但赵九缺能感觉到,它在问一个问题————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说:“很久以后了,天下太平了,日寇退避了,国家强大了。”
人形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对着赵九缺抱拳作揖。
赵九缺欣然还礼。
然后它转过身,看着洞窟外面那片明亮的天光,仿佛是在享受着什么。
很快,它的身形渐渐变淡,从脚到头,化作点点光芒。
那些光芒很淡,很轻,像是萤火虫,像是星光,像是初春的晨雾。
消散之前,它忽然伸出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字。
吕。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跟你道别。
光芒消散,人形不见了。
赵九缺看着那个“吕”字在空中渐渐淡去,沉默了片刻。
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