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园里,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
湖面上,几只野鸭在悠闲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叼出一条小鱼。
陈朵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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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
山脚下还是夏末的余温,树叶才刚刚泛黄,半山腰已经是秋意盎然,入目所及的是一片斑斓。
红的是枫,黄的是栎,绿的是松,层层叠叠,像是打翻了颜料盘。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落叶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
到了山顶,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那些落叶松哗哗作响,金黄色的针叶铺满了山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毯子上。
赵九缺骑着玄离,沿着山间小道缓缓而上。
玄离的步伐很稳,大如虎豹的身躯在山道上却轻盈得像一阵风,落地无声。
五只猫鬼隐没在周围的灌木丛中,只有偶尔晃动的枝条,才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赵九缺抬头看着前方的山势。
长白山是关外第一山,气势磅礴,绵延千里。
但今天他要去的不是主峰,而是一座藏在深山褶皱里的小山。
那座山不算高,但挺拔灵秀,山势险峻,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像是从大地里长出来的一根玉笋,孤傲而清冷。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一次了。
上一次来这里,是和关石花一起。
那时候他还被五弊三缺的命格压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被诅咒浸透的朽木。
关石花带着他上山,一路走一路给他讲仙家的规矩,讲那些他听不懂也不想听的道理。
“老仙家们脾气怪,你敬着他们,他们也就敬着你。”
“你要是轻慢了,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关石花当时是这么说的。
赵九缺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应对的。大概就是点头,嗯嗯,知道了。
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摆脱那该死的命格。
什么仙家,什么规矩,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而且那时候的他,也没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只有一颗诚心和一身诅咒。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五弊琢】,又摸了摸颈间的【三缺偶】,轻轻吐出一口气。
五弊三缺已经褪尽,饕餮坑的气局已破,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运压着走的可怜虫,而是一个可以自己选择怎么走的人。
今天来,是还愿。
当初关石花赠他白仙仙骨和黄仙仙骨,说是仙家们的意思。
这两根骨刺,一根救过高二壮,一根替他扛过饕餮坑里的劫。
如今他脱胎换骨,这两根仙骨也该物归原主了。
但他不打算白还。
仙骨上承载了他褪下的力量,那些力量对仙家们来说,或许比原本的仙骨更有价值。
这既是还愿,也是结缘。
山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只有偶尔透过枝叶的缝隙,才能看见头顶那一小片天空。
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玄离放慢了脚步,耳朵转得更勤了。
赵九缺也感觉到了。
周围的炁息在变化,不是那种敌意的、攻击性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人在暗中窥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他轻轻拍了拍玄离的背,示意它继续走。
长白山很大,仙家府邸不在主峰,而在主峰东南方向的一座偏峰上。
那山不算多高,但挺拔灵秀,山势险峻,云雾缭绕,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穿过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小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山体嶙峋,石壁陡峭,但山顶却平缓开阔,隐约能看见几座古朴的建筑。
山脚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但上面的刻痕依然清晰。
赵九缺从玄离背上下来,走到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一大堆萨满教的特殊符号,那些符号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案。
赵九缺看不太懂,但也不需要看懂。
他看的,是符号中间那两行字。
上联:千年不老真玄妙。
下联:招财进宝第一家!
横批:仙家府邸。
赵九缺嘴角微微勾起。
这横批,倒是直白得很。
他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关石花指着这块石碑说:“仙家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洞天福地’、‘紫府清虚’,太文绉绉了,听着就不亲切。”
“‘仙家府邸’多好,一听就知道是干啥的。”
赵九缺当时觉得这话有点道理。现在再看,还是觉得有点道理。
而现在,他有了新的领悟。
这“招财进宝”不是凡人的招财进宝,而是仙家的招财进宝————招的是天地之财,进的是万物之宝。
他绕过石碑,继续向前。
玄离在山脚下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峰。
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赵九缺低头看了它一眼:“怎么了?”
玄离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九缺拍了拍它的头,笑了。
“走了,故地重游,紧张什么。”
他翻身下来,徒步上山。
玄离跟在他身后,五只猫鬼从灌木丛中钻出来,跟在最后面。
山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偶尔有几株野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桃花林。
赵九缺停下脚步,看着那片桃林,有些恍惚。
不是恍惚这桃林有多美,而是恍惚这桃林不该出现在这里。
长白山的秋天,桃花早就谢了。
可这片桃林,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粉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娇艳欲滴,像是春天还没有离开。
桃树之间,有薄薄的雾气缭绕,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人,又像是兽。
桃花林的桃花开得正盛,粉嫩嫩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片粉色的云霞落在了山间。
蜜蜂在花间穿梭,嗡嗡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赵九缺看着这片桃花林,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关石花说的话。
“这桃花,是修行有成的几个胡家子弟弄的,他们闲得没事干,就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你别看这花开得好,其实是幻障。”
“寻常人走进来,看花不是花,看树不是树,迷迷糊糊就走到了悬崖边上。”
赵九缺当时试了试,确实如此。
那些桃花看着娇艳欲滴,实际上是用狐魅术幻化出来的。
修行有成的狐仙,能迷惑人心,让人看到想看到的、听到想听到的。
这片桃花林,既是仙家府邸的门面,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现在再看,那些桃花依然是桃花,但赵九缺已经能透过表象,看见它们背后的东西。
桃树是真的,桃花也是真的。
但那些花瓣上流转的微弱光芒,那些枝条间若有若无的炁息,那些藏在花蕊深处的、像是眼睛一样的细密纹路,都是幻障的一部分。
它们不是假的,而是被强化了的、被赋予了某种特殊意义的“真”。
《庄子·齐物论》有云:“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
寻常人看桃花,看见的是桃花。
修行人看桃花,看见的是桃花背后的“道”。
而仙家们要的,是让这两者之间,多一层“迷”。
赵九缺把咒炁凝在眼前,那些桃花上的光芒渐渐暗淡,幻障一层层剥落,露出了山壁本来的样子。
峭壁边缘,几处墨绿的苔藓贴在石头上,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苔藓旁边,蹲着三只狐狸。
那是三只雪狐,通体雪白,毛发锃亮,在阳光下像三团雪球。
它们蹲在峭壁边缘,六只眼睛盯着赵九缺,眼神里满是警惕。
赵九缺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三只狐狸。
那时候它们也是这样蹲着,也是这样盯着他。
不同的是,那时候它们盯着的是关石花身后的那个阴沉沉的年轻人,而现在,它们盯着的是一个骑在黑色猛兽背上的白衣人。
“你是谁?”
中间那只狐狸开口了,声音清脆,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赵九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只狐狸,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问你话呢!”
左边的狐狸不耐烦了,尾巴甩了甩,“你谁啊?来我们仙家府邸干什么?”
赵九缺依然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那几座古朴的建筑,然后开口,念了一句话。
“鸿蒙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
“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升平。”
“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
“无底船儿难过海,今来古往渡群生。”
佛偈。
他当初在饕餮坑外吟诵的那首佛偈。
三只狐狸愣住了。
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佛偈它们听过,关石花上次来的时候念叨过,说是一个从饕餮坑里出来的年轻人吟的。
说如果有人过来念了这佛偈,那就是贵客中的贵客,是当初带着猫儿来讨封和破煞灵的。
可那个年轻人,跟眼前这个白衣人,完全对不上号啊?
那个年轻人阴沉沉的,像一块被诅咒浸透的朽木。
眼前这个白衣人,气度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淡然。
就在三只狐狸疑惑不解的时候,山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山间回荡,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小啊!快进来!贵客盈门,娃儿们,赶紧给人请进来!”
三只狐狸一听这声音,立马站了起来,尾巴高高翘起,朝着赵九缺齐齐鞠了一躬。
“贵客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