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不时推动眼镜,尴尬的视线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敢看刚出来的两个人。
他脸上的泪痕都忘了擦,就那么挂在腮帮子上,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一旁的陈朵满是好奇地看着二人,歪着头,眼神清澈,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的表情都这么奇怪,不就是进去治了一下腿吗?
肖自在和黑管儿正如同好兄弟般勾肩搭背,“呵呵”苦笑着,两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
肖自在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夕阳的光,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但嘴角那丝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黑管儿那张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窘迫,他用力拍着肖自在的肩膀,像是在寻求某种同病相怜的安慰。
王震球抿嘴轻笑,一只手捂在嘴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的目光在赵九缺和二壮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又落在张楚岚身上,笑容更深了。
张楚岚心如死灰地杵在原地,形同木偶。
他的眼神空洞,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咒语。
“一脸禁欲的张灵玉都破身了……张灵玉是这样……赵哥也……呵呵呵……守宫砂,呵呵呵呵呵……”
“这个世界存在阶级之分,存在上下之别,世界是不公平的,就该给所有人都点上守宫砂,嘿嘿……嘿嘿……”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仿佛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只有我有守宫砂的世界,毁掉就好了!”
“喂喂喂~这阿莲黑化坏掉了啊!”
王震球攀过张楚岚的肩膀,两个人像醉汉一样勾肩搭背,摇摇晃晃。
王震球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张楚岚的背,差点没把自己笑岔气。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不就是进去治了个腿吗?”
“治腿?”
张楚岚转过头,眼神依旧空洞。
“那是治腿吗?那明明是……”
“是什么?”王震球凑近了问,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张楚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是那个”三个字。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赵九缺和二壮都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话。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字面意思。
是他自己想多了,是那些暧昧的对话和模糊的声响让他产生了联想。
但这能怪他吗?
那种对话,那种声响,谁能不多想?
“行了。”
赵九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面无表情。
“都站在这儿干什么?没事做了?”
老孟如梦初醒,连忙推了推眼镜,低着头往旁边走了几步。
肖自在和黑管儿也松开彼此,各自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站好,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冯宝宝依然神情无异地盯着对街。
对面房屋旁的栅栏中,几只被火烧得半死不活的猪正“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身上还冒着烟,皮毛焦黑,肉香四溢。
油脂味儿弥漫开来,瞬间勾动了赵九缺的味蕾。
“嗯,”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等下去吃一顿烤乳猪好了。”
“好啊好啊!”
二壮第一个举手赞成:“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就在市区,用的是本地黑猪,皮脆肉嫩!”
老孟也凑过来,小声说:“东北的烧烤确实不错,我以前来过一次,那个蘸料……”
肖自在推了推眼镜,淡淡道:“烤乳猪的话,火候很重要。”
“太大了皮会硬,太小了肉不熟。”
黑管儿双手抱胸,难得开口:“我认识一个老师傅,烤了二十年了,手艺一流。”
王震球搂着张楚岚的脖子,笑嘻嘻地说:“阿莲,别发呆了,去吃烤乳猪!你请客!”
张楚岚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看了看王震球那张欠揍的脸,又看了看赵九缺那张淡然的脸,再看看二壮那张兴奋的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行。”他说,“我请。”
“好耶!”王震球举起拳头欢呼。
众人说说笑笑,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玄离缩小至原型站了起来,抖了抖毛,凑到赵九缺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五只猫鬼从角落里钻出来,跟在他脚边,排成一列,像五只乖巧的小狗。
赵九缺摸了摸玄离的头,让五小只进入玄离身躯后,把玄离放在了肩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走。”
玄离迈步向前,赵九缺白衣猎猎,长发飘飘。
身后,晨光熹微,将一点点街道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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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J,某处。
夜色深沉如墨,距离天亮还早。
这里是二环内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将整个院门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普通的、有些年头的BJ老院子,和周围那些胡同里的民居没什么两样。
但若有人能穿过那道朱漆大门,走进院子深处,就会发现,这院子的格局,远比看上去要大得多。
三进的院落,每一进都有不同的用途。
第一进是寻常的会客厅,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家具,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瓷器。
第二进是书房和茶室,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从《周易》到《奇门遁甲》,从《道德经》到《阴符经》,应有尽有。
第三进,才是真正的核心。
那里有一间密室,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桌案。
这里没有任何电子产品存在,曲彤甚至下了死命令,任何电子产品都不能带进这个院子。
桌案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几件造型奇特的法器。
此刻,曲彤就坐在那张桌案后面。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长发挽起,露出一张精致而冷淡的面容。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睛盯着面前的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起。
桌案上的油灯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曲彤已经坐了很久。从碧游村的消息传回来开始,她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过。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面前的几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柴言失手,六子自爆失败,萧霄被俘。
火麒麟赵猛重伤,土行孙孙老七被擒,龙七失踪。
十三个上根器,同样全军覆没。
带去的人手全都折了,法器损失了大半。
那些如花傀儡就更不用说了,几乎全军覆没。
这些损失,她还承受得起。
柴言也好,萧霄也好,都不过是棋子。
棋子没了,可以再找。
法器没了,可以再炼。
但是……
她拿起桌案上另一份文件,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马仙洪被截。
龚庆被截。
周圣差点没逃出来。
她的手指在“周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周圣。
风后奇门的开创者,三十六贼之一,实力高深的老怪物。
这样的人,她花了多少心思才拉拢过来?
她给他提供一切他需要的东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需要他的时候,他为了冯宝宝和甲申之乱的秘密而兜底。
可现在,连他都差点没逃出来。
曲彤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名字。
赵九缺。
这是一个她几乎从未注意过的、平平无奇的名字。
在公司的档案里,这个人不过是个散修,修习厌胜咒诅之术,在异人界有些名声,但远不到让她关注的地步。
罗天大醮上重伤王并,得罪王家,被王蔼派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加入公司,成了华北的临时工。
后来去了饕餮坑,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月,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她也派人查过,饕餮坑的气局彻底消失了,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高危禁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天坑。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