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自在靠在另一棵树上，点了一根烟，沉默地抽着。
王震球蹲在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老孟低着头，眼眶有些红。
高钰珊捧着【三缺偶】，站在稍远处，静静看着。
三尸神在失去目标、获取了自己需要的“贪”“嗔”“痴”后，重新回到了【三缺偶】中，恢复了正常状态。
原本，那三只大发神威的“怪物”对临时工们还怀抱着警惕心，让临时工们无法靠近。
直到二壮捧着【三缺偶】靠近，三只“怪物”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开始平静下来，钻入了【三缺偶】之中。
山坡下方，临时工们站成一排，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张楚岚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女孩，心里五味杂陈。
陈朵。
华南的临时工，蛊身圣童，杀死廖忠的凶手，也是他们这次任务的目标。
他见过她的照片，在公司的档案里。
照片上的她穿着华南的工装，扎着马尾辫，面无表情，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此刻的她，换了一身便装，头发散着，坐在月光下玩游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正在消磨时间的年轻女孩。
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个女孩和“杀死大区负责人的凶手”联系起来。
“她在干什么？”王震球低声问。
张楚岚道：“打游戏。”
王震球愣了愣：“什么游戏？”
张楚岚看了一眼屏幕：“《保卫萝卜》。”
王震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女孩，眼眶已经红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
肖自在靠在树上，双手插兜，眼镜片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他看着陈朵，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高钰珊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碧游村的平面图。
她没有看陈朵，而是在确认周围的动静————
公司的其他同事正在接手那些或逃跑、或昏迷的上根器，同时排查蒙面人是否留下后手，以及马仙洪和龚庆被带走后村里是否还有其他危险。
公司的员工们已经进入碧游村，开始驱散无关者、并且回收上根器们，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了……除了陈朵。
冯宝宝突然起身，她歪着头看着陈朵，忽然道：“她在笑。”
众人一愣，仔细看去。
果然，陈朵的嘴角微微翘起，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满足，又像是释然，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黑管儿最后一个到。
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黑色背心已经不见了，肌肉虬结的上半身还带着几个血洞，那是先前马仙洪化物、御物他的毛线衣导致的。
身为华中大区的临时工，知道细节最多的他，算是这次行动的半个指挥官。
此刻他大步走来，目光落在陈朵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双手抱胸，目光沉稳地盯着那个女孩。
“就是她？”
张楚岚点点头。
黑管儿沉默了一下，道：“谁去说？”
没有人回答。
陈朵通关了那一关，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她看着面前这些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老孟身上。
“老孟。”她叫了一声。
老孟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着陈朵，眼眶更红了。
“陈朵……”
“陈朵……我来了。”
陈朵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老孟。”她说。
老孟点点头，眼泪滴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她为什么要杀廖忠，想问她为什么要跑，想问她这些天过得怎么样，想问她……还想不想回去。
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哽咽。
陈朵看着他，等他哭够了，才开口：“老孟，你们是来抓我的吗？”
老孟摇头，又点头，又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陈朵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张楚岚在后面看着，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廖忠的死，想起那份调查报告，想起赵方旭说的那些话。
“陈朵是可怜人，药仙会从小培养的蛊身圣童，被救出来之后成了临时工。”
“她为什么要杀廖忠……这里面的事，很复杂。”
复杂。
这个词，现在他懂了。
老孟哭了很久，终于止住了眼泪。
他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陈朵……公司派我们来，是要带你回去。”
陈朵没有抬头：“回去哪里？”
老孟道：“回公司。”
“廖忠的事……要调查清楚，需要你给个交代。”
“老孟，”她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老孟道：“你问。”
陈朵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跟你回去，公司会怎么处置我？”
老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杀死大区负责人，不管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她在公司的监狱里待一辈子了。
陈朵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了。”她说。
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从老孟身上移开，扫过张楚岚、冯宝宝、肖自在、王震球、黑管儿、高钰珊，最后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夜色中。
“老孟，”她说，“我知道你们都希望我活着。”
“廖忠也希望我活着，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重新让我自己选一次的话————”
王震球抬起头，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朵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秋天的风，吹过就散了。
“我会选择死。”
……
陈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张楚岚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冯宝宝歪着头，看着陈朵，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肖自在把烟掐灭了，沉默地看着地面。
王震球停下了画圈的手指，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钰珊低下了头，把怀里的【三缺偶】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