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管儿叹了口气。
没有人觉得意外。
从陈朵杀死廖忠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她杀了人,杀了自己的上级,按照公司的规矩,她必须死。
但她说的是“我会选择死”,而不是“你们要杀我”。
这是她的选择,而不是被迫的。
老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陈朵,你……你真的想好了吗?”
陈朵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想好了。”
她说,“从廖叔死的那天就想好了。”
老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朵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被廖忠从药仙会救出来,浑身是伤,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廖忠花了几年时间,才让她学会笑,学会说话,学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现在,她亲手结束了那个人的生命,也结束了自己的一切。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
“陈朵,你为什么要杀廖忠?”
陈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不让我死。”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净纤细,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双手里藏着致命的蛊毒,足以让任何人在瞬间毙命。
“我是蛊身圣童。”
陈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药仙会就把各种蛊毒种在我体内,让我变成一个活着的蛊皿。”
“我的身体,我的血液,我的炁,全都是毒。”
“我活着,就是为了制造蛊毒。”
“我死了,这些原始蛊毒就会失控,把周围的一切都毒死。”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廖叔把我救出来,给了我自由。”
“但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自由过。”
“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我的命不是我的,就连我想死,都做不到。”
“因为我如果随随便便就一死,就会害死很多人。”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廖叔不让我死,是因为他不想我死。”
“但他不知道,活着对我来说,比死更难受。”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老孟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肖自在的眼镜片闪了一下。
王震球的眉头皱了起来。
黑管儿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高钰珊放下手机,看着陈朵,眼神复杂。
冯宝宝歪着头,看着陈朵,忽然道:“你很难过。”
陈朵抬起头,看着冯宝宝。
两个同样面无表情的女孩,在月光下对视。
“难过?”陈朵说,“什么是难过?”
冯宝宝想了想,道:“就是心里不舒服,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陈朵沉默了一下,道:“那我有。”
“心里不舒服。但是我不想哭。”
冯宝宝点点头:“那就是难过。”
陈朵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玩游戏。
“老孟,”她说,“你们能不能让我把这一局打完?”
老孟连忙点头:“能,能,你打,你打。”
陈朵的手指继续点着屏幕。
炮台射出一颗颗子弹,怪物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在《保卫萝卜》的程序设定中,要么萝卜被怪物吃完而导致失败,要么怪物们被炮台全部打死而通关,没有第三种结束游戏的方法。
如今的陈朵,又何尝不是一只被“炮台们”围追堵截、想要处之而后快的“小怪物”呢?
因为她是失控的异人,她的能力会伤害到普通人,她没有正常人应该有的情绪和身体,她不懂得如何与人交流。
她是“怪物”,注定要被“炮台”打死在追求“萝卜”的道路上。
她的操作很熟练,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看起来像是玩了很久的样子。
众人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她打游戏。
离群索居者,非神即兽。
这不就是“异人”吗?
在世人眼中:异人者,善者神,恶者兽,何以为人也?
《礼记·祭法》:“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孔颖达疏:“怪物,庆云之属也。”
那些或供与神龛、或写入传说中的神人恶兽,又何尝不是曾经的异人们?
虽然,他们现在依然是“炮台”,但是又何尝不是隐藏的“怪物”呢?
杀心未泯的肖自在、长生不老的冯宝宝、甲申余孽张楚岚、潜在瘟疫制造机老孟、信息战之王高钰珊……
他们都是潜在的“怪物”。
或者说,所有的异人都是“怪物”,如果他们失控了,同样会有新的“炮台”把他们打死在追求“萝卜”的道路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
月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屏幕上出现了“通关”两个字。
萝卜被保住了,所有的怪物全部死亡。
就像陈朵一样。
陈朵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老孟。
张楚岚沉默了。
他想起赵方旭说过的话,想起资料上那些关于药仙会的记载,想起那个从小被当成工具培养的女孩。
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他无法理解陈朵的痛苦。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痛苦是真实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无法用任何言语安慰的。
“所以你就杀了他?”
王震球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尖锐,“因为他不想你死?”
陈朵看着他,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
王震球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低声说了一句:“操。”
黑管儿叹了口气,道:“陈朵,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廖忠是你杀的。”
“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
陈朵点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说,我会选择死。”
她看着黑管儿,眼神平静而坦然:“你们不用动手,我自己来就行。”
“等我把体内的蛊毒处理好,不会伤到你们的。”
黑管儿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孟忽然冲上前,抓住陈朵的肩膀,声音嘶哑:“陈朵!你不能死!你还有机会!”
“公司可以……可以……”
陈朵轻轻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老孟,谢谢你。”
“但我不想再活了。”
老孟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谁说你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