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入喉,他睁开眼睛,眼眶微红。
“几十年了……”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几十年了,头一回自己喝水。”
老天师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自己喝的水,是不是比贫道喂的甜些?”
田晋中看了师兄一眼,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师兄喂的水,也甜。”
“只是这自己动手的滋味……不一样。”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动作依然很慢,却很稳。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看着那同样重新生长的脚掌,忽然想起什么,再次轻轻动了动脚趾。
那双崭新的脚,裹在布袜里,脚趾听话地蜷曲又伸直。
田晋中抬起头,望向窗外。
龙虎山的云雾正从山腰缓缓流过,偶尔露出几株苍翠的古松。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
“师兄,你说那孩子……现在到哪儿了?”
老天师自然知道他说的“那孩子”是谁。
“算算脚程,应该早就已经入川了。”
老天师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捋了捋胡须,“那饕餮坑在西南深山里,距离可不近。”
“不过以那小子的性子,怕是走得不急不慢,边走边看,顺便把一路上的麻烦都收拾干净。”
老天师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田晋中,望着窗外那片他看了几十年的龙虎山云海。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晋中,你说赵小友这一趟饕餮坑,能活着出来吗?”
田晋中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师兄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应该能。”
“那孩子……虽然一身阴气,手段邪性,但心性坚韧,做事有分寸。”
“他既然敢去,想必是有些把握的。”
“把握?”
老天师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那饕餮坑是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
“以他的性子,既然敢去,或许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做好了所有应对准备。”
“对他来说,只要能成,把身上积累的一切丢在那片绝地都没问题。”
田晋中没有接话。
老天师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放下了。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网络上不是有一个什么梗吗?”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老天师悠然道:“这世道哪怕是太平了,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儿也不少啊。”
田晋中抬起头,看着师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师兄这话,我不赞同。”
“哦?”
“生死不明,不等于就是死了。”
田晋中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执拗劲儿,“这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老天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是是是,是师兄失言了。”
“你当年下山寻怀义,也是生死不明了好些日子,最后不还是活着回来了?”
田晋中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自己那双新手上:“活着回来,但不代表就万事大吉了。”
“活着回来,可能带着一身的伤,一身的……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我从那些人手里逃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个废人了。”
“他们砍了我的四肢,废了我的经脉,把我扔在荒郊野外等死。”
“要不是师兄你找来,我早就……”
老天师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不,我要提。”
田晋中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师兄,咱们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敌人,而是那些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腌臜东西。”
“你刚才说‘生死不明就是死了’,这话不对。”
“生死不明,恰恰是最让人惦记的。”
老天师微微眯起眼,看着师弟。
田晋中继续道:“你想想,当年那些人为什么砍我的四肢,却不直接杀了我?”
“因为他们要的不只是我的命,而是我脑子里的东西。”
“他们以为,只要让我生不如死,早晚能撬开我的嘴。”
“可他们错了,我没说,但我也付出了代价。”
“这几十年,我坐在这轮椅上,日日夜夜都在想,那些人会不会再来?会不会有新的手段来对付我?”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老天师缓缓说道。
“对!”
田晋中重重点头,“就是这个理!”
“赵小友这一趟去饕餮坑,若是死在里面,倒也一了百了。”
“可他要是活着出来了呢?饕餮坑那种地方,进去的人大多死了,活着出来的,必然身怀重宝、异术,或者得了大机缘。”
“这种事,能瞒得住谁?”
“一旦消息传出去,那些惦记他的人,会比苍蝇还多。”
老天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晋中啊,你这是在替那小子担心?”
田晋中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担心?”
“我一个糟老头子,替他担什么心?只是觉得……那孩子不容易。”
“一身邪门的本事,却偏偏没走上邪路;身负那么重的命格,却还在拼命挣扎。”
“咱们修道之人,不就是讲究个‘我命由我不由天’吗?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难得了。”
“难得。”
老天师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贫道当时对他说,死生有命,乃天数之常。”
“我等修道之人,当明晓生死不过是自然之化,道机之流行。”
“这话,既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贫道自己听的。”
他转过身,看向师弟:“那孩子心里有杆秤,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
“他既然敢去,就必然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咱们两个糟老头子,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
田晋中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
“放不下是人之常情,若是真的放下了,那才叫凉薄。”
老天师走回来重新坐下,“那孩子给你接上这手脚,耗了多少心力,你比贫道清楚。”
“这份恩情,放不下才是对的。”
田晋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师兄,你说他那个‘红手’,能治好我的腿,能不能……治好他自己?”
老天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田晋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能,这孩子……是个好人。”
“好人?”
老天师笑了,“晋中啊,你这评价,可有点意思。”
“怎么?”
田晋中抬起头,“难道他不是?”
“他是。”
老天师点点头,“但‘好人’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那个人,浑身阴气,手段邪门,心性更是深沉得可怕。”
“说他是个好人,倒不如说……”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让田晋中意外的词:
“他是个有底线的人。”
“有底线?”田晋中咀嚼着这个词。
“对。”
老天师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他那个人,行事没有固定的规矩,全凭自己心意。”
“但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一条底线在心里。”
“那条底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有。”
“所以,他才能在那条邪路上走这么久,却没彻底堕入魔道。”
田晋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师兄,你这是在夸他?”
“夸他?”
老天师转过身,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我这是在给他上眼药呢,那条底线,不知道能撑多久。”
“他走的路,太偏了,太险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那条线就断了。”
田晋中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见老天师摆了摆手:
“不过那也是他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咱们龙虎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那张符,是他自己求的;那些因果,是他自己选的。”
“他若能活着从饕餮坑出来,那是他的造化;若是出不来……”
他没有说下去。
精舍内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几分,在地上投下更长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年轻道人压抑不住兴奋的喊声:
“师爷!师爷!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荣山那魁梧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冲进精舍,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块平板电脑,几乎要怼到老天师脸上。
“师父!赵九缺施主!赵施主从饕餮坑出来了!”
这句话犹如投入水面的重石,砸得对此最上心的田晋中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此话当真?!”田晋中瞬间喜上眉梢,伸手就要拿过平板。
“我是你师兄,我先看。”
老天师抬手一挥,一道凝实而又黏弹的金光瞬间裹上了平板,下一刻,平板便出现在了老天师的手里。
老天师正欲点开视频,田晋中也忍不住探身去看,挣扎着想要起身。
“行了行了,师弟,会让你看的。”老天师哑然失笑,熄了逗弄自家师弟的性子,师兄弟一齐看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异人论坛的页面,置顶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
【劲爆】饕餮坑异象!神秘白衣人骑异兽出山,疑似厌胜师赵九缺!
帖子下面是一段模糊的视频。
画面抖动得厉害,明显是手机偷拍的,但依然能看清内容。
在饕餮坑外那片乱石坡上,月光如水,一道白衣身影端坐在一头大如虎豹的黑色异兽背上,身后跟着五只同样巨大的猫形异兽,正缓缓向外走去。
那猛兽大如虎豹,毛色漆黑如墨,行走间威仪自生。
在它身后,五只同样巨大的“虎豹”一字排开,紧紧跟随。
白衣人长发披肩,衣袂随风飘动,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从容不迫的气度,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视频的拍摄者显然离得很远,画面有些抖动,但即便如此,那一人一骑五卫的身影依然如同神话中走出的仙人,令人移不开目光。
视频里,滚动的弹幕已经刷了上千条:
“卧槽这谁啊?太帅了吧!”
“有人认出那是什么异兽了吗?从来没见过!”
“后面那五只是猫吧?怎么那么大!”
“什么猫?那是猫鬼!正统的猫鬼!”
“这人在哪儿拍的?什么情况?”
“饕餮坑!这是在饕餮坑外面拍的!”
“饕餮坑?!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绝地?!”
“这人从饕餮坑里出来了???”
老天师看着视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视频不长,只有十几秒。
但最后那几秒,能清晰看到一道人头大小的风弹从人群中激射而出,直取那道白衣背影。
评论区瞬间炸了:
“有人偷袭!”
“这是哪个不要命的!”
“好大的风弹!是个高手!”
“这么大的风弹,非得是烈风掌或者地盘巽卦大成,那白衣人八成是完了!”
然而,下一瞬————
那道风弹在即将击中白衣人后背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化作一阵清风,轻轻拂起白衣人的几缕长发。
评论区瞬间安静了几秒,然后再次爆炸:
“什么情况?!”
“怎么没的?!”
“我眼花了?”
“不是眼花!是真的消失了!”
紧接着,视频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个出手的人突然猛地往前一栽,被自己的身体压得趴在地上,一条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视频到此结束。
下面的跟帖已经炸了锅:
“卧槽!这是什么手段?!”
“什么都没做,风弹就没了?腿就断了?这是妖法吧?”
“听说是厌胜师,厌胜之术这么恐怖的吗?”
“不是,厌胜术我也见过,没这么邪门啊!这完全超出认知了啊?!”
“那黑猫是什么品种?长那么大?还有五只?猫妖吗?”
“楼上眼瞎?那是一只大的猫妖,五只小的猫鬼!视频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这要是真的,这位赵大师的实力得有多恐怖?”
“有没有大佬分析一下,最后那个出手的是谁?”
“看着像全性的人,之前好像有人认出来了。”
“全性?那活该了,撞枪口上了。”
“……”
荣山站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师父!师叔!你们看到了吗?!”
“那手段!那人偷袭他,他连头都没回!”
“就那么看了一眼!就一眼!那人的风弹就没了!腿就断了!我的天!这也太帅了!”
老天师斜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想追上去弄死龚庆吗?要不要去试试赵小友的深浅?”
荣山顿时蔫了,挠着后脑勺讪笑道:“哈哈,师父您别开玩笑了。”
“我这三脚猫功夫,哪敢跟那位比啊?”
“再说了,他可是咱们龙虎山的恩人,给师叔治好了手脚,我怎么能对他动手呢?”
田晋中没有理会荣山的插科打诨,他的目光牢牢钉在平板上那定格的画面里。
那道白衣背影,那头大如虎豹的黑猫,那五只紧随其后的猫鬼。
良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由衷的笑容:“活着出来了……那孩子,真的活着出来了。”
老天师也看着屏幕,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荣山,”他忽然开口,“把视频放慢,再放一遍。”
荣山连忙操作平板,将视频调到最慢速度,一帧一帧地播放。
老天师眯着眼,仔细看着那道白衣背影消失的那一瞬间,以及那个全性出手又断腿的全过程。
“有意思……”他喃喃道。
田晋中侧过头:“师兄,你看出什么了?”
老天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屏幕问道:“你看,那人出手偷袭的时候,赵小友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