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帮我接华北那边,徐四。”
电话那头传来接通的声音。
片刻后,徐四的声音响起:“赵总?”
赵方旭道:“小徐啊,碧游村那边的准备,怎么样了?”
徐四道:“正在进行中,三儿和宝宝都在,还有张楚岚那小子也在。”
赵方旭沉默了一下,道:“赵九缺呢?”
徐四道:“也在,刚才还跟我们在一块儿,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了。”
赵方旭道:“好,你们四个,半个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徐四愣了一下:“赵总,有什么事?”
赵方旭道:“来了再说。”
他挂断电话,靠进椅背里,轻轻叹了口气。
刘振国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不会变成王蔼……”
“他如今的道行,已经不需要靠杀人来证明什么了……”
“除非有人非要逼他……”
赵方旭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王蔼啊王蔼,你最好别逼他……”
窗外的阳光依然炽烈,蝉鸣依然聒噪。
这个夏天,还长着呢。
……
与此同时,总部另一间房间内。
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却似乎吹不散屋内那股奇怪的氛围。
这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平时用来接待临时来访的客人。
此刻,沙发上坐着几个人,茶几上堆着几叠文件,气氛有些微妙。
赵九缺一身白衣不染飘尘,靠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翻弄着桌上的一堆文件夹。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上飘着热气,却诡异地在三伏天里迅速冷却下来,片刻之间就变得温温的,正好入口。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下茶杯,那杯茶便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变冷,而是凉————恰到好处的凉,不冰手,却沁人心脾。
正对面,徐四一脸苦闷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半透明的购物袋,里面满满当当塞着五颜六色的雪糕包装。
他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又像是纯粹热得不想说话。
冯宝宝盘腿坐在一旁的文件柜上,那姿势稳稳当当,仿佛那不是一米多高的柜子,而是她家的炕头。
她手里拿着一根“绿舌头”冰棍,正嘬得起劲,那绿色的软塌塌的舌头被她嘬得越来越长,她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品尝着这份清凉。
徐三埋头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一只手遮着脸,一言不发,仿佛在思考人生,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不想面对眼前这个人。
张楚岚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左顾右盼,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看看徐四,徐四在发呆;看看徐三,徐三在装死;看看冯宝宝,冯宝宝在……嘬冰棍。
他不得已,只好融入在这片沉默之中,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屋内只余下赵九缺翻动文件的声响。
张楚岚偷偷吞咽了几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偷瞄那个专心致志看资料的白衣人。
赵九缺……他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罗天大醮上把王并打得不成人形的那个“百咒”赵九缺。。
据说从饕餮坑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张楚岚和他的“孽缘”虽然难以启齿,但幸亏是断了。
今天这重新一见,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张楚岚觉得自己该五体投地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可怕,而是因为他……太淡定了。
明明王家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明明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明明公司这边还专门开了会讨论他的事。
他就这么坐在那儿,一身白衣,长发披肩,安安静静地翻文件,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独属于‘赵九缺’的松弛感嘛,”张楚岚在心里嘀咕,“犯了事儿都可以这么轻松,实力强了真可以为所欲为啊……”
正想着,徐四忽然动了。
他把手里的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放,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响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袋子里,满满都是五颜六色的雪糕包装,有巧克力脆皮甜筒,有小布丁,有老冰棍,还有几根绿舌头。
“诺,挑一支。”他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老赵还是这样,如果没有兴趣搭话,纯纯就是一个闷葫芦。
赵九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伸手从购物袋里选了一支大号的绿舌头。
玄离趴在他脚边,原本眯着眼睛假寐,听见动静也睁开了眼。
它看了看购物袋,伸出爪子,轻轻一勾,挑走了一支————居然是草莓味的。
徐四看着那只黑猫熟练的动作,嘴角抽了抽:“这猫……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玄离瞥了他一眼,低头撕开包装,优雅地舔了一口。
赵九缺看着一副认栽模样的徐四,莫名地有些好笑。
“徐四,”他打开了话题:“还记得西南那钉脑袋的哼哈二将吗?”
“哼哈二将?”
徐四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你在火锅店遇到的那两个憨匪么?那两个祖坟被下了厌胜的?”
“对,”赵九缺扯开包装袋,惬意地开始葛优躺:“还有那几个找上门来回收法器的年轻人。”
“怎么,还有那四个小崽子的事?”
徐四凑过来,“那个时候,西南那边不是审过了么,确实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就是一群被某个炼器师收留的散人,替人家跑腿办事,连雇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赵九缺摇摇头:“那哼哈二将和四个年轻人,全都跑到那个‘异人村’里面了。”
当初听到处理结果,他就有所怀疑。
这些人的身家,实在是太干净了。
干净的就像……
就像有人特意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一样。
现在看来,果然是背后有人。
“这样么……”徐四捏着下巴:“也就是说————”
就在这时,冯宝宝忽然动了。
她从那文件柜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然后迈着步子,围着赵九缺转起了圈。
一圈,两圈,三圈……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诶!?”
徐三见状,心中不悦,立刻起身将她拽了回去。
“宝宝,不许对同事无礼。”他板着脸训道。
冯宝宝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是疑惑地歪着头,再次动了动鼻子,深深嗅了嗅。
“老赵,你的气味变咯?”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赵九缺看着她,挑了挑眉:“什么气味?”
夏日炎热多汗,但他自知已经脱胎换骨,又有【缠身帛】这件法宝傍身,沾不了半点酸腐臭味。
“老赵,你好香哦!”冯宝宝认真地说。
“吔!?”
徐家兄弟和张楚岚的眼睛,齐刷刷地瞪大。
徐三一愣神,手上力道松了,被冯宝宝挣脱开去。
张楚岚反应快,连忙上前架住冯宝宝摇摆不定的手臂,一边开口打圆场:
“赵哥你别介意啊,宝儿姐估计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偶尔也会有奇怪的味道,”冯宝宝打断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棺材盖在脸上的木材气味,雷电打在树干上的焦糊味,还有一些铁锈味和血腥味……好多好多的味道,全都混在了一起,有点分不清……”
她的话,很有一贯的作风————跳跃、直接、不加修饰,却偏偏让人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
这让徐家兄弟和张楚岚也起了好奇之心。
三人松开手,同冯宝宝一起凑了过来。
徐三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又闻了闻,然后若有所思地开口:“嗯……貌似是有股很淡的香,这是栀子吗?”
徐四也凑上来,吸了吸鼻子,摇头晃脑地说:“嘿~老三你对这个有研究啊?我觉得明明是白荷……”
张楚岚手指捏在下巴,尴尬地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想道:“为什么我一个大老爷们,要去确定另一个爷们身上的气味啊……”
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嗅了嗅————确实,有一股很淡的香,说不清是什么花香,若有若无,却让人闻着很舒服,但是似乎又藏着什么让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赵九缺看着这四个围着自己闻来闻去的家伙,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抬起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四位,请自重。”
话音落下,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那气息不是真正的冷,而是一种……让人从心底发寒的感觉。
仿佛有无形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让你在三伏天里也如堕冰窟。
四人连连后退,脸上都露出惊色。
赵九缺却已经站起身,从徐四的购物袋中又抽走了五支小布丁。
他径直从四人让开的空间穿过,走到茶几旁,撕开了雪糕的包装,将其放在了玄离身前。
五道幽光闪过,五只猫鬼瞬间出现。它们各自拿了一根雪糕,撕开包装,隐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滋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赵九缺没有回头,只是迈步向门口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冯宝宝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赵九缺的身影已经拐过转角,消失不见,但她依然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宝儿姐,你看见什么了?”张楚岚低声问道。
他这位姐虽说脑子不太灵光,但一般不会说毫无边际的话,更不会费心编造谎言去蒙骗别人。
冯宝宝的话,张楚岚完全信!
可两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即便用尽全力,张楚岚也窥探不到宝儿姐眼中的冰山一角。
冯宝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看见了,看见了人害人、看见人画小圈圈诅咒人、雷劈、地裂、花盆砸死人……”
“啪!”
她忽然握拳一拍掌心,恍然大悟道:“我晓得咯,那就是以前我看见的一些东西。”
“世界上有灾难、诅咒、恶意的东西,老赵身上都有,然后就看不出谁在谁之中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