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方旭愣住了。
定定看着刘振国。
刘振国同样看着赵方旭,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贫道修行四十余年,见过不少高人,论过不少大道。”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昨夜那般自在、那般通透。那赵九缺,虽然年轻,但对道的理解,对因果的洞察,对命运的体悟,都让贫道受益良多。”
他看着赵方旭,目光清澈而真诚:“贫道昨夜与他论道,让贫道豁然开朗,明白了许多以前想不通的事。”
他站起身,向赵方旭郑重地行了一礼:“赵总,贫道这一礼,是谢你给了贫道这样一个‘道友’。”
“虽然只是一夜之谈,但对贫道而言,胜过十年闭关。”
赵方旭连忙起身还礼:“刘师兄言重了。”
“您能有所得,那是您自己的缘分,与我无关。”
刘振国摇摇头,笑道:“缘分也是要人牵线的。”
“赵总,您就是那个牵线的人。”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变得悠然起来:
“贫道修行四十余年,今日方知,性命之间,还有这般关系,也确实是我一直在闭关清修,两耳不闻窗外事,先入为主生了知见障,一朝被其点破,乃我之幸也。”
赵方旭听完,也沉默了。
“所以,”赵方旭道,“刘师兄要谢我,是因为……”
刘振国微微一笑:“是因为赵总给了贫道一个机会,去见这位道友。昨夜一谈,胜过贫道独自闭关十年。”
“这份恩情,贫道不能不谢。”
赵方旭连忙摆手:“刘师兄言重了,我不过是……”
刘振国抬手打断他:“赵总不必自谦。”
“贫道知道,你本意是让贫道去探他的底,看看他有没有问题。”
“但无心插柳柳成荫,贫道得此机缘,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贫道要谢你。”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赵方旭行了一礼。
赵方旭连忙起身还礼,心中却感慨万千。
他请刘振国去探赵九缺的底,本是为了公司的安全和社会的稳定着想。
却没想到,这一探,竟然让刘振国得了如此大的机缘。
这大概就是道家所谓的“无为而无不为”吧。
不刻意求,反而得之。
两人重新落座。
赵方旭又问:“刘师兄,依你之见,那个赵九缺……我们该如何用他?”
刘振国沉吟了一下,道:“赵总想听实话?”
“当然。”
刘振国道:“那年轻人,不是你们能‘用’的人,他就是他,他自己就是他自己的人。”
“你们可以请他帮忙,可以与他合作,但不要想着‘用’他,用他的人,都会被他反噬。”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虽然不通修行,但也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绝不会是那种被仇恨和杀戮冲昏头脑的疯子。
“刘师兄,”他问,“那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王蔼?或者更糟?”
刘振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总,”他说,“你多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城市。
“王蔼是什么人?”
“是千百年传承世家大族的族长,是十佬之一,是一辈子都在权谋算计中打滚的老狐狸。”
“他的心,早就被那些东西填满了。”
“权位、利益、家族、名声……每一样都死死地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才会那样护着王并,那样容不得别人冒犯王家。”
“因为那些东西,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看着赵方旭:“但赵道友不一样,他什么也没有。”
“没有家族,没有师门,没有靠山,甚至连命都差点保不住。”
“他拥有的,只有他自己,所以他能放得下,所以他能从那些恩怨情仇里跳出来。”
赵方旭听着,若有所思。
刘振国道:“赵总可曾听过《道德经》里的一句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赵方旭点点头。
刘振国道:“那个年轻人,他这一路走来,就是在不断地‘损’。”
“损的是五弊三缺,损的是恩怨情仇,损的是那些压在他心上的东西。”
“损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装得下了,这才是真正的‘为道日损’。”
他看着赵方旭,目光平静:“所以,他不会变成王蔼。”
“王蔼是‘日益’,越活东西越多;他是‘日损’,越活东西越少,他们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刘师兄今日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
刘振国笑了笑,摆了摆手:“贫道不过是如实相告罢了,倒是赵总你,能有这样的下属,是你的福气。”
赵方旭苦笑一声:“下属?我可不敢拿他当下属。”
“他是顾问,想做什么做什么,我管不了他。”
刘振国摇摇头:“不必管,他这样的人,管不住的,让他自己去走,就是最好的。”
他看着赵方旭,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而且赵总,你就不想看看,他能走多远?”
赵方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刘师兄说得是。”
他说,“那我就等着看。”
刘振国继续道:“那位道友,如今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他的道,不是任何人能左右的。”
“你们若想与他合作,就要尊重他的道,尊重他的选择。”
“不要试图把他当成工具,也不要试图把他绑在某个位置上。”
他看着赵方旭,目光平静:“他昨日与贫道说,他不想当十佬。”
“因为当了十佬,就要被绑在那个位置上,什么都要考虑,什么都要权衡。”
“他若是坐上那十佬的位置,便如同入了红尘的行者、带上了那禁绝六根的金箍,再难以承受他人的因果了,自然是受不得那个约束。”
赵方旭苦笑一声:“他确实这么说过。”
刘振国道:“所以,赵总,你们若想用他,就要给他足够的自由。”
“让他做他想做的事,走他想走的路。”
“你们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些帮助,在他走偏的时候,给他一些提醒。”
“这样,他才会真心实意地帮你们。”
赵方旭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刘师兄的话,我记住了。”
刘振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刘振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赵总,您可知道,贫道现在最想做什么?”
赵方旭道:“愿闻其详。”
刘振国道:“贫道想找个机会,再与那位赵九缺道友论一次道。”
“这一次,不在梦中,就在这尘世之中。”
“贫道想亲眼看看,他在这凡俗世界里,是如何走他的路的。”
赵方旭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个好办。”
“他现在就在公司总部,刘师兄若想亲眼见他,我现在就可以安排。”
刘振国摆摆手:“不急。”
“他现在有他的路要走,贫道也有贫道的功课要做,等机缘到了,我二人自然会再见。”
他站起身,向赵方旭点点头:“赵总,贫道该回去了。”
“昨夜一谈,贫道受益匪浅,日后若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方旭连忙起身:“刘师兄客气了,您能来,已经是给足了我面子。”
刘振国笑了笑,看着赵方旭:
“赵总,有一句话,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方旭道:“刘师兄请讲。”
刘振国沉默了一下,缓缓道:“那位赵九缺道友,虽然已经悟道,但他走的路,终究是与常人不同。”
“他背负的东西太多,承载的因果太重,日后……或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赵总若是信得过贫道,日后若有什么疑难,不妨来找贫道。”
“贫道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陪他论论道、解解闷,还是可以的。”
赵方旭心中一动,郑重地点点头:“多谢刘师兄。”
刘振国微微一笑,站起身:“那贫道就告辞了。”
赵方旭也站起身:“我送刘师兄。”
刘振国摆摆手:“不必,赵总公务繁忙,贫道自己走就行。”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赵方旭。
“赵总,”他说,“贫道还有一句话,想送给你。”
赵方旭道:“刘师兄请讲。”
刘振国道:“《道德经》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赵总管理偌大的公司,知人、胜人,都是高手。”
“但贫道希望,赵总能多一些自知,多一些自胜。”
“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位道友不是凡人,与他打交道,要用心,不要只用权。”
“那个年轻人,他如今的道行,已经不需要靠杀人来证明什么了。”
“王家的那些事,他大概率是不会再做了,除非……”
他顿了顿,轻轻道:“除非有人非要逼他。”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方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他喃喃道,“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苦笑。
“刘师兄啊刘师兄,你这一课,上得可真够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