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道观静室。
青灯微微晃动了一下。
刘振国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即将破晓的黎明前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船无底,所以能载万物……”
他喃喃道,“心无底,所以能容万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刘振国看着窗外的夜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修行数十年,今日方知,还有这样的路,还有这样的人。
“赵方旭啊赵方旭,”他轻声自语,“你让我去探他的底,却不知,是他给我上了一课。”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关上窗户,重新盘坐下来。
青灯如豆,映出他唇红齿白的清俊面容。
“凌云渡……无底船……”
他喃喃道,“有意思。有意思。”
他闭上眼睛,继续入定。
但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辰时,他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是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悠远绵长,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静静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香烛的气息和山林的清气。
他想起昨夜的事,想起那艘无底舟,想起那个坐在舟上的白衣人,想起那些关于命运、因果、增损之道的论说。
“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
他喃喃道,“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落贵则贵,落恶则死……”
他轻轻叹了口气。
“修行四十余年,竟偶得如此一夜之谈,实乃我之幸也。”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向门口。
该去见赵方旭了。
……
翌日下午,“哪都通”总部。
深夏的午后,正是太阳最毒辣时。
热浪像一层扭曲的薄膜翻滚着,空气中蝉鸣一波接着一波,响得让人头脑发胀,偶尔有风掠过窗户,却带着灼人的温度,似乎连呼吸都能感到一丝灼痛。
赵方旭的办公室内,空调全力运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冷风在空中勉强打着旋儿,试图驱散这股难耐的闷热。
角落里,一盆本该翠绿的植物早已蔫儿了,叶子泛黄、耷拉着,像是在无声抗议这无处可逃的酷暑。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在等一个人。
敲门声响起。
“请进。”他放下文件,坐直了身子。
门推开,刘振国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料子看着轻薄,却不显随意,腰间系着丝绦,步履从容。
虽是五十七岁的人,但那张面白无须的脸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唇红齿白,眉眼清俊,配上那一身出尘之气,倒真有几分“鹤发童颜”的意味————虽然他的头发还是黑的。
赵方旭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刘师兄,辛苦您跑这一趟。”
刘振国摆摆手,微微一笑:“赵总客气了。”
“出阳神虽能神游万里,但有些事,终究要当面说才说得清楚。”
赵方旭点点头,引他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刘振国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在赵方旭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
“赵总托我去看那位赵九缺道友的事,贫道已经办妥了。”
赵方旭也在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忐忑。
“刘师兄,如何?”
刘振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看着赵方旭,缓缓道:
“赵总,贫道想问一句:您对这位赵九缺道友,了解多少?”
赵方旭愣了一下,想了想,道:“他的履历,公司都有。”
“出身不详,十八岁出道,以厌胜咒诅之术成名,号称‘百咒’。”
“罗天大醮上重伤王并,逼得王蔼出手,最后老天师出面调解,许了他一个人情。”
“之后进了饕餮坑,出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然后就是王家的那些人……”他顿了顿,“在昨天,您应该就清楚了的。”
刘振国点点头:“听说了,而且昨晚我也确认了,那些王家旁支的死,是他动的手。”
赵方旭正以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刘振国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赵总可知,他为何只动那些旁支,不动王蔼?”
赵方旭想了想,道:“王蔼是十佬,又是王家家主,动了他牵扯太大。”
“而且有老天师的人情在,王蔼暂时也不敢动他,他若主动去动王蔼,反而是给了王蔼把柄。”
刘振国摇摇头,又点点头:“赵总说的,是常理。”
“但依贫道昨夜所见,他不动王蔼,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赵方旭微微一怔:“愿闻其详。”
刘振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缓缓道:
“赵总可曾读过《道德经》?”
赵方旭点点头:“略知一二。”
刘振国道:“《道德经》第五十章有云:‘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段话的意思是,人活在世上,有长寿的,有短命的,还有本来可以长寿却自己作死的。”
“为什么会自己作死?因为太贪恋生存、太执着于‘我’了。”
赵方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问道:“刘师兄的意思是,这次死伤的王家人都是咎由自取?”
他斟酌着措辞,“那个赵九缺……”
刘振国抬手打断了他。
“这个问题,我会在后面回答你的,赵总,”他说,“贫道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是怕他根基不稳,怕他心性不定,怕他走火入魔,成为第二个不亚于甲申之乱的……祸害。”
赵方旭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
“他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人不敢相信。”
“我必须确认,他是真的稳定了,还是……只是暂时压制了那些东西。”
刘振国听完,轻轻笑了。
“赵总,”他说,“贫道可以告诉你,那个年轻人,根基很稳,心性很定,没有走火入魔,也没有压制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确实悟道了,而且,他悟的道,比贫道想象的要深得多。”
赵方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刘振国的修为,他是知道的。
全真龙门派的有道真修,五十多岁就性功圆满,能出阳神,神游物外。
这样的人,眼界极高,寻常的修行者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他现在,却对赵九缺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刘师兄,”赵方旭忍不住问,“你在他梦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刘振国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贫道看到了凌云渡。”
赵方旭一怔:“凌云渡?”
“正是。”
刘振国道,“《西游记》中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最后一关,凡圣分界之处。”
“那独木桥,那无底船,那接引佛祖撑船渡人的传说。”
他看着赵方旭,目光平静:“那年轻人的梦境之中,便有此境。独木桥横于天际,无底船浮于水上,雾气翻腾,水流湍急。”
“而他就坐在那无底船中,怀中抱着一只黑猫,静静等着。”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对《西游记》不算陌生,但也说不上精通。
凌云渡的故事,他知道一些,但远不如刘振国这样熟悉。
“刘师兄,”他问,“这凌云渡……意味着什么?”
刘振国道:“意味着脱胎换骨。”
他看着赵方旭,缓缓解释:“凌云渡,是唐僧师徒取经路上最后一关。过了此渡,便是灵山;过了此渡,便成正果。”
“而那渡河之法,有两种:一种是独木桥,一乘顿悟之道,唯上智者可行;一种是无底船,金丹渐修之法,接引中下根器。”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年轻人梦中,既有独木桥,又有无底船。”
“这说明他的心境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圆融的境界————既能顿悟,也能渐修;既能独行,也能渡人。”
刘振国继续道:“而那凌云渡,乃是凡圣分界之处,渡得过,超凡入圣;渡不过,永在轮回。”
“而他,已经渡过了。”
赵方旭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振国看着他的反应,微微一笑:“赵总可知,他是如何渡过的?”
赵方旭摇摇头。
刘振国道:“他筑成了一艘无底之舟,此舟无底,故能容纳世间一切因果;此舟无底,故能在苦海中永不下沉。”
“他坐在那舟上,以自身为筏,渡过了凌云渡。”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渡过了凌云渡的人,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赵九缺了。”
“他现在,是一个真正找到了自己道路的修行人。”
赵方旭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刘师兄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有道真修’了?”
刘振国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