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弹,是如何散的?”
刘振国问出了心中的最后一个疑虑,当初赵方旭给他看那录像,那道风弹即将击中赵九缺的瞬间,就化作一缕缕清风消散了。
这匪夷所思的手段,就算赵方旭没有让他问清楚,他大概率也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的。
赵九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玄离,玄离正闭着眼睛,耳朵却轻轻动着,显然也在听。
赵九缺轻轻抚了抚它的背,然后抬起头,看着刘振国。
“道友可曾想过,”他说,“这世间万物种种,生死轮回,时光变迁,俱都离不开一样东西?”
刘振国道:“愿闻其详。”
赵九缺道:“劫。”
刘振国微微一怔。
赵九缺继续道:“有劫数,才有争斗,才有伤害。”
“若是劫数散了,那自是一切风轻云淡,无波无澜。”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如水:“那风弹之所以能伤我,是因为它带着‘劫’。”
“那‘劫’,是出手之人的恶意,是他想要伤我的念头,是他凝聚在风弹中的杀意。”
“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便成了‘劫数’,有劫数在,那风弹就能伤我。”
刘振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九缺道:“但若是在那风弹击中我之前,将那‘劫数’抽调而去呢?”
刘振国心中一动。
“抽调劫数?”
“正是。”
赵九缺道,“劫数既散,那风弹便只是一团无根无凭的风炁,自然伤不得人分毫。”
刘振国沉吟片刻,道:“道友的意思是说,那风弹本身并无伤害之力,真正能伤人的,是附着于其上的‘劫’?”
赵九缺点点头:“道友说得不错。”
“风弹只是风弹,刀剑只是刀剑,山崩只是山崩,雷电只是雷电。”
“它们本身,不过是天地间寻常之物,之所以能伤人,是因为有人以恶意催动、抑或是天地之间自然运转生灭,让它们成了‘劫’的载体。”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道友可曾想过,于人而言,何为劫?”
刘振国微微皱眉,思索片刻,道:“贫道修行数十年,也曾思及此问。”
“依贫道所见,劫者,乃因果之显化,业力之凝聚。”
“人有贪嗔痴慢疑,便有劫;人有恩怨情仇,便有劫;人有生死轮回,便有劫。”
“劫者,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赵九缺听完,轻轻点头。
“道友说得极是。”
他说,“但若让我来说,这劫,便是天、地、人三诅也。”
刘振国微微一怔:“三诅?”
赵九缺道:“天之诅,乃天时之变,雷霆雨露,霜雪风雹,皆可成劫。”
“地之诅,乃地理之险,山崩河洪,深渊绝壁,皆可成劫。”
“人之诅,乃人心之恶,贪嗔痴念,怨恨杀意,皆可成劫。”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言语之所谓劫数,便是这三诅之力量纠缠而成。”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相合,劫数乃成,若是解开这‘诅’的力量,那劫数自然散去。”
刘振国听得入神,忍不住道:“如何解开?”
赵九缺微微一笑:“道友且听我打个比方。”
他想了想,道:“譬如一人溺水,受的是水之劫数。”
“水本无情,无善无恶,但此人落入水中,不得呼吸,便是水成了他的劫。”
“若是将这‘水劫’抽走,那此人便不会溺水而亡,如同在岸上行走一般。”
刘振国点点头:“这个比方,贫道懂了。”
赵九缺继续道:“再譬如那风弹,那风弹是被怀着恶意的人,朝我打出的。”
“那人的恶意,便是‘人’之诅;他打出风弹的动作,便是‘人’之诅的显化。”
“这两者纠缠在一起,便成了我将遭受那风弹袭击的劫数。”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我在那风弹即将击中之时,抽走了它的劫数。”
“没有了劫数,那风弹便只是一团无根的风炁,自然伤不得我分毫。”
刘振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道友的意思是,那风弹之所以消散,不是因为道友以炁相抗,也不是因为道友以术法化解,而是因为……道友抽走了它身上的‘劫’?”
赵九缺点点头:“正是。”
刘振国深吸一口气,道:“这……这手段,贫道闻所未闻。”
赵九缺轻轻笑了笑:“我也是刚刚悟出来的,还在摸索之中。”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中带着一丝思索:“我在想,这世间万物的所有攻击,说起来都遵循着一个规律,那就是劫数。”
“只要能给对方造成伤害,那就会在一瞬间形成劫数。”
“若是能在那一瞬间,将劫数抽走,那便有可能……免疫天下所有的伤害。”
刘振国闻言,心中一震。
免疫天下所有的伤害?
这……这若是真的,那岂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缓缓道:“道友的意思是,若是能修成此道,便有可能‘万劫加身而不覆’?”
赵九缺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中带着一丝认真:“对方若是想杀我,我只需在那劫数形成的瞬间,抽走那一丝丝‘人之诅’的力量。”
“那所有攻击,便都不能对我形成劫数,形不成劫数,便伤害不了我。”
刘振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细细品味着赵九缺的话,越想越觉得精深,越想越觉得玄妙。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术法了。
这是对天地规则的直接干涉。
劫数这东西,本就是天地运行的规律。
有因必有果,有业必有报,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赵九缺这番话,却是在说,可以跳过因果,直接干涉劫数的形成?
这……
刘振国忽然想起《道德经》中的一句话: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劫数,便是那“势成之”的一环。
有势,才能成事;无势,事便不成。
赵九缺抽走劫数,便是破了那“势”,让攻击失去了“成”的可能。
这确实是极高明的道理。
但刘振国心中仍有疑问。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友此言,贫道受益匪浅。”
刘振国道:“只是不知,那劫数被抽走之后,去了何处?”
赵九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
刘振国继续道:“天地之道,有来有往。”
“劫数既成,必有所归。”
“若是被道友抽走,那这劫数,是消散于天地之间了?还是……”
他看着赵九缺,目光深邃:“还是,落在了道友身上?”
赵九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道友果然是个有道真修。”
他说,“这个问题,同样问得极好。”
他顿了顿,缓缓道:“那劫数,确实没有消散。”
刘振国心中一动。
赵九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和我先前所说的,承接的他人因果一样,都在这里。”
刘振国微微一怔。
赵九缺道:“那风弹的劫数,被我抽走之后,便落在了我身上。”
“它不会伤我,因为它是我主动接下的。”
“但它也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存在,成为我这艘‘无底船’上,又一份承载之物。”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而坦然:“这便是我这条路的代价,每化解一次攻击,便承接一份劫数。”
“每消弭一次因果,便背负一份业力,这艘船上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永远不会减少。”
刘振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看着他平静的目光,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条路……
这条路,比自己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寻常人修行,是越修越轻,越修越空,最后羽化登仙,逍遥物外。
可赵九缺这条路,却是越修越重,越修越多,最后……
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刘振国不敢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道友这条路,贫道闻所未闻,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船载万物,终有尽时,道友这艘无底船,能载多少?”
赵九缺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坦然,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
“能载多少,就载多少。”他说,“载不动的那一天,便是我到岸的那一天。”
刘振国心中一震。
到岸的那一天……
这话说得轻巧,但其中深意,他如何不懂?
船沉之日,便是到岸之时。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
可他依然走了下来。
刘振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友……是个有大决心的人。”
赵九缺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决心,是只有这条路可走。”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清澈如水:“我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背负着五弊三缺的命格。”
“那命格,便是我的第一份劫数。”
“这二十多年来,我每活一天,便多一份劫数。”
“到如今,我身上的劫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笑:“既然已经这么多了,再多一些,又何妨?”
刘振国听完,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庄子·大宗师》里的一句话:
“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天地承载人的形体,用生来劳累人,用老来安逸人,用死来休息人。
赵九缺这条路,不过是把“天地承载”变成了“自己承载”。
他承载自己的形,承载自己的生,承载自己的老,承载自己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