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可是以增损之道,在这凌云渡脱胎换骨?”
赵九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
全真龙门的高道,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根底。
“道友慧眼。”
他点点头,“增损之道,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我损了二十余年,损无可损,方得今日。”
刘振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赞叹,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见猎心喜。
他修行数十年,以丹法修性命,一步步走来,稳扎稳打。
他见过不少有志于性命双修的修行人,有的走丹道,有的走符箓,有的走内炼,有的走外功。
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是走这条路的。
增损之道。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这是《道德经》中的话,是道家修行的至理,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做到了。
“道友以阳神入梦而来,”赵九缺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不知有何见教?”
刘振国微微一笑:“贫道受人之托,想亲眼看看道友如今的状态。”
“赵方旭赵总?”
“正是。”
赵九缺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他只是淡淡道:“赵总有心了。”
刘振国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气度确实不凡。
换作旁人,知道有人入梦窥探自己,就算不勃然大怒,也难免会露出几分不悦。
他却坦然接受,仿佛这只是寻常之事。
这份心性,便已胜过许多人。
“道友方才说,此处是凌云渡。”
刘振国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贫道斗胆一问,道友的梦境之中,为何会出现此境?”
赵九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玄离,又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雾气,看到了极远的地方。
“因为,”他缓缓道,“我正是从此处过来的。”
刘振国心中一动。
“道友的意思是……”
赵九缺轻轻笑了一声:“我在饕餮坑中,以天之诅、地之诅、人之诅为基,筑成一艘无底道舟。”
“此舟无底,故能容纳世间一切诅咒;此舟无底,故能在苦海中永不下沉。”
“而筑成此舟之后,我神魂所至之处,便是这凌云渡。”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道友方才从独木桥上来,那独木桥,便是一乘顿悟之道。”
“道友能稳稳走过,说明道友心性通明,已臻化境,若道友走不过那独木桥,便只能来乘我这无底舟了。”
刘振国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这凌云渡,便是赵九缺心境的显化。
独木桥代表顿悟,无底舟代表渐修。
而他刘振国能稳稳走过独木桥,说明他的性功修为,已经达到了顿悟无碍的境界。
“道友谬赞了。”
刘振国摇摇头,“贫道虽然不假外物、经年累月苦心修持而有所成,不过是侥幸而已。”
“倒是道友,能以厌胜咒诅入道,又能以此境显化,这份修为,才是真正的惊人。”
赵九缺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
刘振国看着赵九缺,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道友,贫道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刘振国斟酌着措辞,缓缓道:“贫道听闻,道友在离开饕餮坑之后,曾对王家的人……施了手段。”
“那十几人,非死即伤,最后只剩一个断了双臂的王平回去复命。”
赵九缺点点头,没有否认。
刘振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道友以如此厌胜咒诅之术夺人性命,虽然那些人与道友有仇怨在先,但终究是损了卿卿性命。”
“按丹道之理,损性命者,当增功行以补之。”
“贫道冒昧一问,道友损了这卿卿性命,又当增多少功行呢?”
从听到那些离奇的事故开始,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那些王家人,虽然与赵九缺有仇,但毕竟是人命。
修行之人,最重因果。
杀生害命,必损功德。
赵九缺杀了那么多人,就算那些人死有余辜,难道就不损他的功行吗?
若是真损了功行,他又如何能保持现在这份圆融通透?
赵九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振国,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欣赏。
“道友这个问题,倒是问得好。”
他说,“这是真正的修行人该问的问题。”
刘振国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赵九缺轻轻抚了抚怀里的玄离,缓缓开口:
“道友可知,厌胜之术的本质是什么?”
刘振国沉吟了一下,道:“贫道虽未修习过厌胜之术,但也略有耳闻。”
“厌胜者,以符咒器物等等,作为镇物压伏他人,以势取胜,不似寻常术法那般直接伤人。”
“不知贫道说得可对?”
赵九缺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道友说的,确实是触及了厌胜之术的部分本质,但是不是它的全部。”
他顿了顿,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无底舟周围,雾气忽然涌动起来。
雾气中,隐隐浮现出无数画面————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算计,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有人为了利益出卖朋友,有人为了活命抛弃亲人,有人为了权势不择手段……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却让刘振国看得心惊。
“这是……”
“因果。”
赵九缺淡淡道,“那些王家人,一生所积的因果。”
他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振国:“厌胜之术的本质,不是害人,而是‘以势压人’。”
“施术者以自己的‘势’,去压目标的‘势’。”
“如果施术者的势强于目标,则术成;如果弱于目标,则术败,甚至反噬。”
刘振国若有所思。
“那些王家人,”赵九缺继续道,“他们来找我,是因为王蔼的命令。”
“王蔼想杀我,但他们呢?他们真的只是为了执行命令吗?”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道友可知,那个开车撞向隔离带的王家人,三年前曾为了一件祖传法器,亲手杀死过一个散人的全家?”
“那个吃馒头噎死的王家人,年轻时曾在王家势力范围内,强占过一个普通人的妻子,那人不从,被他打成重伤,后来不治身亡?”
“那个被钢筋戳死的王家人,曾为灭口,杀过一家知道王家秘密的微末小法脉?”
“那个被路沿石磕死的王家人,曾为讨好王并,将一个得罪过王并的小异人打断了双腿,将其丢在荒无人烟的荒郊野岭,那小异人后来因伤重感染而死?”
刘振国沉默。
“我厌胜的,不是他们的命,”赵九缺一字一句道,“我厌胜的,是他们的‘运’。”
“我让他们‘运’中那些本就该有的东西,提前到来。”
“那些东西————恶因结出的恶果————本就在那里,等着他们,我只是让它们落得快了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种下恶因,自然结出恶果。我不过是做了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振国微微皱眉:“道友是说,那些人的死,是他们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
赵九缺摇摇头,“这个词太绝对了。”
“我说过了,他们种下了因,自然会结出果,我只是……加速了果落地的过程。”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如水:“道友可曾听过一句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刘振国心中一动。
这是《尚书》里的话。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上天降下的灾害可以逃避,但是自己造成的罪孽,可就无处可逃了。
赵九缺继续道:“那些死于意外的人,他们手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有的是为了钱财害过人,有的是仗着王家的势欺压过弱者,有的是见色起意、毁了人家的清白,有的是为了抢地盘、打死了无辜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这些事,在异人界的江湖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王家势大,压得下去。”
“但因果这东西,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那些冤死怨活的人,那些被欺压的人,他们的怨念,他们的恨意,他们的因果,并不会因为王家势大就消失。”
“它们只是被压着,等着某一天爆发。”
“而那一天,就是我厌胜他们命运的那一天。”
赵九缺看着刘振国,目光清澈而坦然:“我不是杀他们的人,我只是……推了他们一把。”
“他们是死在自己的因果上,不是死在我的诅咒上。”
刘振国沉默了。
他修的是全真丹法,讲究“性命双修”,讲究“积功累行”,讲究“因果报应”。
他深知,这世间的一切,都有因果循环。
今日种下的因,明日必有果;今日结下的怨,来日必有报。
赵九缺说的这些,他懂。
但他还有疑问。
“道友说得有理。”
刘振国道,“因果报应,确实不爽。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赵九缺:“道友说那些人的死,是死在自己的因果上。”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那些王家人,一生作恶,种下无数恶因。
那些恶因,本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结出恶果。
赵九缺做的,不过是让那些恶果提前到来而已。
“那么,”刘振国又问,“道友如何确保,自己不是那些恶因之一?”
“那道友自己呢?”
“道友以此厌胜之术,加速了他们的因果,这笔因果,又当如何算?”
赵九缺看着他,笑了。
“道友果然是个修行人。”
他说,“寻常人听到我这话,只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只有真正的修行人,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赵九缺看着他,目光平静:“道友的意思是,我杀他们,本身也是一种恶,也会结出恶果?”
刘振国点点头。
赵九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道友可曾读过《庄子·内篇·人间世》?”
刘振国一怔:“读过。”
“颜回将之卫,问于孔子那段?”
“记得。”
赵九缺轻轻点头,然后开始背诵————
“颜回见仲尼,请行。”
“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他背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刘振国。
刘振国若有所思。
赵九缺继续道:“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刘振国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道友是说……”
他缓缓道,“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
颜回欲劝暴君,孔子诫其自恃仁义必招祸,揭示德荡于名、知出于争的救世困境。
核心授以心斋之法:虚静无己,以气待物,不执于成见。
处世当顺境而行,言则听、不言则止,寓身于不得已,方为乱世存身且通达物我的根本之道,即“先存诸己,后存诸人”。
赵九缺点点头:“我损了二十余年,损无可损,方得今日。”
“我的‘己’,已经存住了。”
“那些王家人,他们的‘己’呢?他们存的,是私欲,是贪婪,是残暴,是不仁,是趋炎附势。”
“他们从未存过‘己’,所以当恶果来临时,他们无处可逃。”
赵九缺轻轻抚了抚玄离的背,缓缓道:“道友可曾听过《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刘振国点点头:“听过。”
“和解深重的怨恨,必然还会残留难以消解的余怨,这怎么可以算是妥善的办法呢?”
赵九缺道:“我厌胜他们的命运,便是‘和’了他们与那些受害者的‘大怨’。”
“那些受害者死得不明不白,他们的怨念无处安放,便会一直纠缠着这些作恶的人。”
“我用厌胜之术,把这些怨念‘还’给了他们,让他们用自己的命,去消解这些怨念。”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这便是我要承担的因果————我成了那些怨念的‘执刑者’。”
“那些怨念消解了,它们的‘执念’便会附着在我身上,成为我修行路上的一部分。”
刘振国若有所思:“这便是道友以厌胜咒诅入道的根本?”
赵九缺点点头:“正是。”
“寻常人修行,靠的是积功累德、炼精化炁。”
“如今我修行,靠的是背因负果、消解怨念。”
“那些被我‘执刑’的人,他们的恶念、他们的怨念、他们的因果,都会成为我的负担。”
“但负担越重,我背负得越久,我的根基就越稳固,我的修为就越深厚。”
他看着刘振国,嘴角微微勾起:“这便是我这‘无底舟’的由来————我能承载多少怨念因果,就能承载多少道行。”
刘振国听完,久久无言。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友这条路,贫道闻所未闻。”
“以厌胜咒诅入大道,以苦厄怨念为资粮,以人世因果为承载……这……”
他想说“这太疯狂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赵九缺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坦然,没有半分疯狂,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这不是一个疯狂的人。
这是一个真正找到了自己道路的人。
赵九缺看着刘振国,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杀他们,不是恶,是‘刑’。”
“天刑之,人刑之,我只是代天行刑而已。”
刘振国沉默了。
他修行数十年,读过的道经无数,参过的道理无数。
但此刻,面对这个年轻人,他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代天行刑。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一般人根本不敢说出口。
但这个年轻人说了。
而且他说的时候,语气平淡,目光清澈,没有任何狂妄,没有任何倨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仿佛他真的有这个资格。
刘振国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么,王蔼呢?”
他看着赵九缺,目光中带着探究:“道友说,那些王家人,是恶果自招。”
“但王蔼呢?他是十佬,是四大家族的族长,是王家的定海神针。”
“他的势,应该很强吧?道友可有把握?”
赵九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玄离,黑猫正眯着眼睛,似乎对这场论道毫无兴趣。
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刘振国。
“道友,”他说,“可知‘命运权重’之理?”
刘振国一怔:“愿闻其详。”
“我之前说了,厌胜是以势压人……那这‘势’从何来?”
“自然是从命格来。”
赵九缺道,“从修为来,从因果来,从天地的认可来。”
“我厌胜了他们的命运,而他们的命运权重,自然是比不过我的。”
刘振国笑笑:“道友可还没解答自己提出的问题呢。”
赵九缺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道友可知,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有其命运之重。”
“有的人命重如山,有的人命轻如羽。”
“命重者,寻常术法难以撼动;命轻者,稍一拨弄便万劫不复,这便是命运权重的含义。”
周围的雾气再次涌动起来,这一次,雾气中浮现出一棵大树。
树很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树干粗壮,需要数人合抱。
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树枝上都长满了细密的枝叶。
“这是王家。”赵九缺指着那棵树。
他又在树干上轻轻一点。
树干上浮现出一个人形,那人形面目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个矮胖的老者,手持拐杖,神态倨傲。
“这是王蔼。”
刘振国看着那棵树,若有所思。
赵九缺继续道:“王蔼是这棵树的树干。”
“他的命格,他的气运,他的权势,他的修为,都在这树干里。”
“那些枝叶————王家的旁支、外姓供奉、依附于王家的势力————都是从树干上生长出来的。”
“他们的命格,依附于树干;他们的气运,来源于树干;他们的存亡,取决于树干。”
刘振国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赵九缺说,“道友以为,如果我现在去以此法厌胜王蔼,会如何?”
刘振国想了想,缓缓道:“以道友如今的本事,或许能成,但必然有损。”
“为什么?”
“因为他的运势太强,他的地位太高,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很多人。”
刘振国放下茶杯,“十佬之位,四大家族,千百年根基。”
“他的命运权重,远非那些旁支可比,道友若强行动他,必受反噬。”
赵九缺点点头:“道友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指着那棵树上的一些枝叶————那些枝叶,有的已经枯萎,有的正在枯萎,有的虽然看起来还算茂盛,但已经开始发黄。
“这些人,”他说,“就是死在饕餮坑外的那些王家人。”
刘振国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些枯萎的枝叶,都是从树干上生长出来的————但仔细看,它们与树干的连接处,已经有些松动、甚至已经彻底掉落了。
“他们……”他喃喃道。
“他们已经不是王家的人了。”赵九缺淡淡道,“或者说,王蔼已经放弃他们了。”
刘振国一怔。
赵九缺看着他,目光平静:“道友可知,王蔼派他们来堵我,是什么意思?”
刘振国想了想,脸色微变。
“试探?”他缓缓道,“他是在用这些人试探你?”
赵九缺点点头:“是,也是弃子。”
“反正,他们只需要守着我,看看我是生还是死,抑或是生死不明,反正以这些人的德性来看,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他早就知道这些人不是我的对手,但还是派他们来了。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