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招待所房间的灯已经熄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赵九缺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玄离蜷缩在他身边，已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屏幕那头，二壮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赵哥哥，你说碧游村那边会不会很危险啊？”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在信息情报方面支援你们！我能看见好多东西！”
“对了对了，你见过其他临时工吗？肖大哥他发的信息看着蛮好的，可以交朋友。黑管儿人还行，就是话少。王震球那家伙贼精贼精的，你得小心点。”
“啊，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赵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赵九缺嘴角微微勾起，打字回复：“在听。”
他很好奇，若是如今喋喋不休的二壮，发现临时工里有一大半都和他是熟人，她的小圆脸会不会鼓成包子。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嫌我烦呢！”
“不烦。”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发来一个巨大的笑脸：【(◕‿◕✿)】
赵九缺看着那个笑脸，眼底的柔和又多了一分。
他打字：“很晚了，睡吧。”
“唔……好吧……那你也早点睡！”
“嗯。”
“晚安赵哥哥！”
“晚安。”
他按下发送键，看着屏幕暗下去，然后把手机关机，放在床头柜上。
盘坐，闭眼。
玄离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脑袋枕在他胳膊上。
一人一猫，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然而，在这平静的夜晚，有一道无形的身影，正穿行于城市的夜空之中。
……
夜幕降临。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晚高峰的喧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特有的繁华与迷离。
赵方旭的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驶入一条僻静的街道。
这条街道两侧种满了槐树，枝叶茂密，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道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道观，灰墙黛瓦，隐在树影深处，与周围的现代建筑格格不入。
车子在道观门口停下。
赵方旭推开车门，站在这座古旧的建筑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山林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香烛气息。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一个小道童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连忙侧身让开：“赵施主，师父在后院静室等您。”
赵方旭点点头，跨进门槛。
道观不大，穿过前院和正殿，便是后院。
院子角落里种着几株竹子，月光洒下来，竹影婆娑。
一弯石径通往深处，尽头是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赵方旭走到小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
门内传来温和的声音。
赵方旭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茶几，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终南山景，笔墨简淡，意境悠远。
一盏青灯如豆，映出一个盘坐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道人，面白无须，唇红齿白，相貌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出尘之气。
他身穿一件灰色的道袍，双手结印于丹田之前，呼吸绵长，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这静室、与这夜色、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全真，承正阳帝君钟离权和纯阳帝君吕洞宾二祖传教，开宗于重阳全真开化辅极帝君王重阳，后又在后人手中衍生出了诸多派系。
龙门派、伍柳派、遇仙派、随山......
这些支流有的因为传承问题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有的屹立不倒并代代人才辈出。
而若是论起如今在整个全真中称得上执牛耳者，当属位于燕京的白云观。
身为全真的三大祖庭之一，白云观分属龙门派，香火不绝，虽影响力比不上正一天师，可派内已经存在许多不出世的高手。
而如今在这静室之中盘坐的刘振国，就算在那些不世出的高手和老修行中，也足以算得上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身为全真龙门派中一处小宫观的第二十三代弟子，他在知天命之年就已性功圆满，是能出得真正阳神的有道真修。
明明已五十七岁，但驻颜有术，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五十岁那年，他在终南山闭关三载，终于勘破最后一关，达到性功圆满之境，从此能出阳神，神游物外，不受肉身束缚。
不过，他虽修为高深，却极少踏足异人圈。
全真一脉本就是清修为主，全真主张修道者应出家，不涉外事，断绝一切尘缘，清心寡欲，不食荤腥肉类，以此作为修道成仙之根本。
他更是其中之翘楚，几十年如一日在道观中清修，对外界那些打打杀杀、恩怨情仇知之甚少。
直到今天晚上，赵方旭亲自登门。
刘振国盘坐在木榻上，一身灰色道袍，面白无须，唇红齿白，双眼之中神荧内敛。
仿佛那端坐九天的隐世高人，又似乎像是那市井中的寻常中年。
在青灯的映照下，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净出尘。
他抬眼看着赵方旭，微微一笑：“赵总深夜来访，必有要事，请坐。”
赵方旭在榻前的椅子上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刘振国那张清俊的脸，心中忽然有些忐忑。
这位刘师兄，性功圆满，能出阳神，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刘师兄，有一事相托。”
赵方旭虽是哪都通总裁，权柄滔天，但在刘振国面前，依然执晚辈之礼。
两人早年有过一段渊源，赵方旭年轻时曾受过刘振国的恩惠，与刘振国也算是旧识。
刘振国听完赵方旭的来意，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那个叫赵九缺的年轻人，在饕餮坑中悟道成功，脱胎换骨，你想让我去探探他的底？”
赵方旭点点头：“他现在是公司的顾问，接下来还要参与一个重要的行动。”
“我需要了解他的真实状态，确认他是否真的……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刘振国微微皱眉：“你担心什么？”
赵方旭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他的变化太大了，从一个被五弊三缺命格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厌胜师，变成一个气息圆融、仿佛天人一般的存在。”
“这种变化……太快了，快到让人不敢相信。”
“我需要确认，他是真的悟道了，还是……只是暂时压制了那些东西。”
赵方旭心中城府虽深，但他很清楚，在刘振国这等有道真修面前，些许谎言不过是裹焰之纸，随手可破：“刘师兄你也清楚，公司要的头两个字，从始至终就是稳定。”
“若是他真的成了，而且彻底稳定了，我给他一个公司实权董事的位置又何妨？”
刘振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想让我出阳神，入他梦中，亲自看看？”
“正是。”
赵方旭郑重道，“刘师兄性功圆满，能入他人梦境而不被察觉，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若是当面相见，反而会引起他的警惕。”
刘振国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罢，我便走这一遭。”
“正好也看看，这位以厌胜咒诅入道、又能在饕餮坑那种绝地中脱胎换骨的人物，到底是何等风采。”
于是，便有了今夜之行。
……
青灯微微晃动。
刘振国盘坐的身形依然不动，但一道无形无质的影子，已从他顶门飘然而出。
那是他的阳神。
阳神者，性功圆满后所化之神，无形无质，却能神游万里，不受时空所限。
它比阴神更加凝实，更加自由，不惧日光风雨，能显能隐，能触能感，几乎与真人无异。
刘振国的阳神飘出静室，升入夜空，俯瞰着下方沉睡的城市。
然后，他心念一动，向着招待所的方向飘去。
此阳神乃是全真丹法所成，金丹大道性命双修，修炼阳神，聚散成气，自然可以如同那神游折花的紫阳真人张伯端一般日行千里，来去自如。
《列子》有云：“昼寝而梦游於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篇文章十分生动地描绘了灵魂的速度。
须臾之间，阳神便穿墙过障，来到了赵九缺如今所居的招待所房间。
刘振国的阳神轻轻穿过墙壁，进入房间。
赵九缺盘坐在床中央，保持着端正的五心朝天姿势，呼吸却已平稳，显然已经睡熟。
那只黑猫蜷缩在他身边，同样睡得很沉。
刘振国凝视着这个年轻人。
他的气息……很奇怪。
不是强大，也不是弱小，而是一种……圆融。
一种浑然一体、无懈可击的圆融。
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天地，自给自足，不假外求。
刘振国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赵九缺，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他心念一动，阳神朝着赵九缺的眉心飘去。
入梦。
……
刘振国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桥上。
桥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
桥身是独木所制，木纹清晰，表面光滑得近乎反光，仿佛被无数人走过，被无数岁月打磨。
桥下是茫茫雾气，雾气之下，隐约能听见湍急的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