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从极深处传来,又像是从远古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与厚重。
刘振国低头看了看脚下。
独木桥滑不溜秋,寻常人站在上面,只怕一步都迈不出就会滑落深渊。
但他站在上面,却稳如磐石,如履平地。
他甚至试着走了几步,又试着跑了几步,都稳得很,没有任何滑倒的迹象。
“有趣。”
他喃喃道,“这究竟是他的梦,还是我的梦?”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周围的景象。
但雾气太浓,视线所及不过三丈,三丈之外,全是茫茫白色。
这雾气,与他以往入梦所见完全不同。
寻常人的梦境,杂乱无章,记忆碎片与幻想交织,一忽儿东一忽儿西,毫无逻辑可言。
还有一些夜有所梦的修行人,他们会把心底最深的执念安放在梦中,同样带着朦胧。
但这里的一切,都太真实、太完整了,真实得不像梦境,完整得仿佛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
性功圆满之人,心性通明,不滞于物。
这独木桥虽是险境,却难不住他。
他正要举步向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道友入梦而来,是为何故啊?”
那声音清朗悦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刘振国循声望去,只见雾气缓缓散开,一艘小舟从雾中缓缓驶出。
舟不大,长不过丈余,宽不过数尺,船身古朴,无帆无桨,却稳稳地在水面上滑行。
待船驶得近了,刘振国才看清舟的模样。
这舟,竟是无底的!
从侧面看去,船底空空如也,能直接看见下面的水流。
水流湍急,浪花翻涌,却丝毫不能侵入舟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水流隔绝在外。
舟上坐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披散,随意地搭在肩上。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黑猫,黑猫正睁着两只光华流转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刘振国。
月光————或者说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清辉。
他的面容清俊,气度从容,一双眼睛深邃如渊,瞳孔深处隐隐有赤红、漆黑、惨白三色的神光流转。
他就那么静静坐在无底舟上,周身气息圆融通透,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天地之外。
刘振国的目光,在那一人一猫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四周的雾气,又看向脚下的独木桥,最后看向那艘无底船。
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升起。
“此处……”
他眼中闪过惊喜之色,“此处莫非是……”
那白衣人微微一笑,开口道:“凌云渡。”
刘振国心中一震。
凌云渡。
凌云渡!
这里是凌云渡。
那独木桥,那无底舟,那雾气,那湍流————这正是《西游记》中唐僧师徒脱胎换骨的地方!
是凡圣分界、性命合一的终极一关!
那独木桥,那无底船,那接引佛祖撑船渡人的传说!
他曾读《西游记》无数遍,对“猿熟马驯方脱壳”一回烂熟于心。
那凌云渡,是凡圣分界之处;那独木桥,是一乘顿悟之道;那无底船,是金丹渐修之法;那水中浮尸,是脱胎换骨之象!
他曾无数次想象,若能亲眼得见凌云渡,该是何等景象。
却不想,今日竟在他人梦中,得见此境!
而他面前这个人,这个坐在无底舟上的白衣人……
刘振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激动,向着那白衣人行了一礼:
“贫道刘振国,全真龙门派修行人,敢问阁下可是……”
白衣人点点头:“赵九缺。”
刘振国仔细打量着他。
这便是赵方旭说的那个人了。
那个从饕餮坑中活着走出来的厌胜师,正站在前方。
那个一夜之间,让王家十几人非死即伤的厌胜高手。
那个气息圆融、仿佛天人一般的年轻人。
刘振国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满身戾气、阴沉冷漠的邪派人物,却不想,眼前这人一身白衣,气度从容,眉眼间没有半分阴鸷,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与淡然。
刘振国先前以为,这些传言多少有些夸大其词。
毕竟这世上,人云亦云者多,亲眼所见者少。
但此刻,亲眼看见这个坐在无底舟上的白衣人,他才明白————
那些传言,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轻了。
这个人,真的脱胎换骨了。
他身上的气息,圆融通透,浑然一体,没有丝毫破绽。
那不是修炼得来的,而是脱去旧壳、证得新我之后才有的气象。
是性功圆满、见性明心之后才有的气象。
刘振国自己修行多年,丹法有成,早已能出阳神游太虚。
但此刻站在这独木桥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竟生出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
“道友,”刘振国开口,声音中带着真诚的赞叹,“贫道修行数十年,今日得见道友,方知何为脱胎换骨。”
赵九缺轻轻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刘师兄既然来了,何不上舟一叙?”
“这独木桥虽稳,终究不如舟中坐而论道来得自在。”
刘振国也不推辞,抬脚迈上无底舟。
舟身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托住了他。
他低头看去,脚下空空如也,能直接看见下面翻涌的浪花。
但奇异的是,那些浪花虽然凶猛,却丝毫不能侵入舟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水流隔绝在外。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却不颠簸,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悠然之意。
“这舟……”刘振国喃喃道。
“无底。”
赵九缺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但稳。”
刘振国想起《西游记》中行者说过的那句话,不由得笑了:“‘他这无底船儿,虽是无底,却稳。纵有风浪,也不得翻。’”
赵九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刘师兄果然是修行中人。”
两人在舟中相对而坐。
玄离依然趴在赵九缺怀里,但眼中的警惕已经消减了几分————它感知到,这个唇红齿白、面容和蔼的道士没有恶意。
刘振国打量着舟中的陈设。说是陈设,其实不过是一张小小的木案,案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茶壶里还冒着热气,茶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雾气中。
“道友这梦里,倒是齐全。”刘振国道。
赵九缺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刘振国面前。
“既是待客,总要有些样子。”他说,“道友且尝尝,这梦中之茶,比之外界如何?”
刘振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清香四溢,竟与外界的茶别无二致,甚至更添了几分空灵的韵味。
“好茶。”
他赞道,“梦中之茶,却有真实之味,道友这梦境的手段,深不可测。”
赵九缺摇摇头:“非是手段,只是心念所至罢了。”
“这凌云渡,更多的是我心境的显化,一草一木,一舟一水,皆是我心,这茶亦是如此。”
刘振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放下茶杯,看着赵九缺,沉默了片刻。
舟外,雾气翻涌,水声潺潺。
独木桥依然横亘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
刘振国忽然想起《庄子》中的一句话:“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正是已经触及了这种境界么?
他的梦境,即是他的心境;他的心境,即是他的天地。
刘振国又想起自己修行四十余年的经历。
全真丹法,讲究先性后命,先修性功,再修命功。
夫炼金液还丹者,则难遇而易成。
从小周天行炁,再到功行已足行炁大周天,他的每一步,都是一个坚实的脚印。
神不离炁,炁不离神,相依相恋,龙虎交媾,金公木母,黄婆牵线……
心为离卦,属火龙,肾为坎卦,属水虎。
坎水虎与离火龙结合,便是金丹之道,如婴儿十月胎圆,即所谓身外有身,成就阳神。
他五十岁性功圆满,能出阳神,本以为已是登堂入室,足以傲视同侪,各式各样的修行人和修行道理,他也见了不知凡几。
可此刻坐在这无底舟上,面对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自己走的,是前人走过的路;而眼前这人走的,是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这两条路,没有高下之分,却有难易之别。
前人走过的路,有迹可循,有章可依,只要勤修苦练,总能走到尽头。
而前人未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这个年轻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经历的、所承受的,远非自己能想象。
如此圆融的气机,绝非单纯修持而成。
常人之修行,以性火烧得命水,以此炼精化炁,在此之中,又有接引天地元炁吞吐的法门,此为“增功”之道。
若是只增不减,只吞不吐,那纵然修到了极致,也不过天地一饕餮、貔貅罢了。
如今,对面这人的气机如此圆融,只能是在增损之中不断打磨,最后臻至近乎完满的地步。
刘振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他仔细端详着赵九缺那浑然一体、圆融如一的气质,斟酌着问道:
“贫道斗胆一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九缺的双眼:
“道友可是以增损之道,在这凌云渡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