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九缺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却没有急着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几个字上————《关于碧游村存在人造异人可能性的调查报告》。
“碧游村？”“人造异人？”
赵九缺翻开封皮，快速浏览起来。
报告很长，内容很详细。
他看到了钉头、钉尾那两兄弟的身影，看到了那些被他打倒的来回收法器的人，看到了关于押送途中被袭击、押送人员失忆、那些人和钉头、钉尾兄弟一起回到碧游村的记录。
他挑了挑眉，继续一页一页看下去。
赵方旭在旁边说：“当初你在西南解决的那钉头钉尾两兄弟，他们手上的法器，就是从这碧游村里拿到的。”
“这俩哼哈二将不是普通人么，怎么跑去那个碧游村了？”
赵九缺有些疑惑，当初他帮这苦命的双胞胎，解开了埋在祖坟的镇物，杀死了夜间吞食他们肉身精气的邪祟屏蓬。
甚至得到了那个满是无主肾精之气的“猪腰”，还通过烧镇重创了一个厌胜师。
后来，那个实力十不存一的厌胜师，妄想在与全性虚与委蛇的情况下，在罗天大醮上给他添堵，但也无济于事。
再后来，这人在全性攻山的过程中生死不明，既然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但是，最让赵九缺遗憾的一点是，那人没有死在烧镇导致的厌火反噬中。
而是在龙虎山上，把那些他会的大部分厌胜咒诅之术，都传给了当时在场的全性，可谓是遗毒万年。
赵九缺很清楚全性的尿性，在罗天大醮那个时期，吕良那个时候还是全性的一员。
不过明魂术这玩意，还是太离谱了，那个厌胜师就算不想交出手段，也可以“被自愿”。
赵九缺认为，这就是属于他自己的因果。
如果他能在西南就杀死那厌胜师，厌胜师后面就不会拼着身死道消也要跑去龙虎山，还把自己的一身阴毒手段，全都流入了全性。
厌胜之术，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但若是用于害人，则流毒遗患无穷。
他要把全性杀到无人敢学厌胜咒诅之术，无人敢用厌胜咒诅之术害人。
只不过，全性，是迟早要剿的，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那两人本来就是五保户，生活上扶贫办一直在关照，生活上确实是没有问题。”
赵方旭缓缓喝着茶水：“问题是他俩的智力一直是个问题，虽然可以生活自理，但是在感情和交际上嘛就……”
“懂了。”
赵九缺瞬间了然，这哼哈二将容易忽悠，又有身体上和智力上的缺陷，也算是另一种怪异的命格。
这两人又和先前赵九缺在罗天大醮上扬名的厌胜咒诅之术有关联，更是那厌胜师曾经暗害的对象。
若是真的有人因此而起心动念，想要“请”这哼哈二将去做客喝茶，那也确实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算了，不懂那些搞研究的。
赵九缺如同擦拭镜面一般，瞬间把脑海中的杂念擦干净，又继续看起了文件。
脱胎换骨后心境澄明，就是这一点好，随随便便就把原本难以压下的杂念驱除了。
“再说说后来的事情，”赵方旭轻轻放下茶杯，“那些被你打倒的、去回收法器的人，在运送途中，被不知名的人袭击了。”
“被押送的那几个异人，全都不见了，负责押送的同事醒过来后，都没有了那段记忆。”
赵九缺翻到相关页面，上面详细记录了那次袭击的经过。
“再后来，”赵方旭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暗中调查，发现那几个消失的人，全都离奇地回到了碧游村。”
“至于碧游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三言两语讲不全，你就在后面自己看看吧。”
他看到了炼器师仇让，看到了刘五魁、丁子恒、钟小龙这些曾经被他和玄离合力制服的人的名字和信息，看到了一个正在不断产生、聚集异人的神秘村落。
“果然……”
赵九缺心中自语：“难怪当初听到徐四说的处理结果，就莫名觉得过于顺利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方旭。
赵方旭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原本我们是不想打草惊蛇的，想慢慢查，摸清这碧游村的底细。”
“但最近出了一件事，让我们不得不提前动手。”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华南大区临时工陈朵，杀死大区负责人廖忠后潜逃，目前已确认其藏身于碧游村。”
赵九缺的目光顿住了。
廖忠死了？
那个当初一定要抓他回暗堡的华南负责人，那个追了他大半个南方的老对头，死了？
死在他自己的临时工手里？
当初他刚出道那会儿，因为斗对门案、以及之后的【棱睁厌】事件，杀伤了那富商陈大富手下的不少普通人。
那些人都是该死之人，恶霸、欺男霸女的无赖，但不管怎么说，他对普通人出手了，违反了异人界的规矩。
追捕他的，就是以廖忠为首的华南公司员工。
后来他被徐三徐四招安，进了公司，跟廖忠打过几次照面。
那刀疤汉子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几分警惕和不满。
没想到，今天死在了他自己的临时工手上。
赵九缺抬起头，看着赵方旭。
赵方旭点点头，语气沉重：“对，廖忠死了，就是当初一定要抓你回暗堡的那个。”
他看着赵九缺，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不过现在也不需要抓你了，不是吗？”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确实。”
那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骇人的刀疤、说话恶声恶气的汉子，追了他整整大半个月，好几次差点把他堵住。
还有当初在闽台一起剿“血拍婴”的华南行动队队长“独眼彪”雷洪。
这货同样也参加了当时针对赵九缺的追捕，赵九缺对他虽然也没啥好感，但人家也是职责所在，一线行动人员嘛，听从命令、执行任务是第一要务。
赵方旭仿佛看出了赵九缺的心思，他笑道：“放心吧，这次为了避嫌，华南的任何员工都不会出现在这次任务中。”
赵九缺“嗯”了一下，算是回应，他低头继续看着报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蛊身圣童。药仙会。临时工。杀死上级。逃往碧游村。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里升起一丝好奇。
“那个蛊身圣童，”他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方旭摇摇头：“具体情况，等你到了碧游村，自己看吧。”
“我只能告诉你，她是个可怜人。药仙会从小培养的蛊身圣童，被救出来之后成了临时工，在华南干了几年。”
“至于她为什么会杀廖忠……”他顿了顿，“这里面的事，很复杂，你自己去了解吧。”
赵九缺点点头，把报告放下。
“赵总的意思是，让我去把她抓回来？然后散掉碧游村？”
赵方旭摇摇头：“不只是你。”
“这件事牵扯到了临时工，所以，所有的临时工都会出动，前往碧游村。”
他转过身，看着赵九缺。
“也包括二壮。”
赵九缺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神光一闪而逝。
“好。”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我明白了，我去。”
赵方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满意，也有一丝复杂。
“不问问为什么？”
“没必要。”赵九缺说，“二壮去，我就去。”
赵方旭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孩子，倒是没看错人。”
赵九缺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赵方旭走回桌边，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碧游村的详细资料，还有你这次的任务搭档。”
“除了二壮，还有几个临时工也会去，你提前熟悉一下。”
赵九缺接过文件，却没有第一时间翻开。
“我记得……临时工也是各个大区密而不宣的宝贝，是每一个大区负责人的私兵……也没办法给我这个虚职看的吧？”
赵九缺抬头看向赵方旭，眼中精芒爆闪：“而且……”
“赵总这边，大概率也只有部分的基础信息，很多被大区负责人刻意隐瞒的内容……恐怕也只是模棱两可的吧？”
“没关系的，既然我有基础资料，那么我也有办法获得更多的详细资料，只是我信任这些大区负责人，相信他们能管理好自己所在的大区罢了，包括华北。”
赵方旭语重心长：“所以，他们拥有私兵我们是允许的。”
“而之前的收权行为，也只是让其他的董事和非分区部门看清楚总部对各个大区的掌控力度罢了。”
赵方旭扶了扶眼镜，眼镜的反光遮蔽了他的双眼，“而且，你不是已经和其中的好几个打过交道了么？”
“更重要的是……”
“公司总部之前的收权行为，我想你也是知道一些细节的，”赵方旭转过身来，看着赵九缺：“徐四那个鬼灵精的臭小子，是真把你当心腹看的，没少帮你挡掉一些有心人的招揽。”
“所以，放心看吧，”赵方旭拍了拍赵九缺的肩膀：“我可是征求过那些大区负责人同意的，你猜怎么着……”
“全票通过。”
赵方旭笑笑：“真没想到啊，他们对你的态度如此统一。”
“那行，我看就是了。”赵方旭都这么说了，赵九缺也就放心地翻开了文件。
入目的第一样，是一张三十多岁黑发大背头中年男人的照片，面容和蔼、慈眉善目，一副邻家老大哥的样子。旁边写着名字：肖自在。
哟，第一个就是老熟人了。
他往下看。
姓名：肖自在。
代号：无（各大区临时工均无正式代号，仅有内部称呼）
所属大区：华东
能力：未知（据华东负责人窦乐所述，为佛门武学与某种特殊内功的结合，实战能力极强）
备注：此人曾为佛门弟子，后因故还俗，被华东大区招安。
性情温和，不喜争斗，但执行任务时手段极其狠辣。
华东负责人窦乐对其评价为————“杀性重，但可控”。
赵九缺轻轻笑了一声。
杀性重，但可控。
这评价有意思。
这位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赵九缺很清楚，老肖的杀性有多大，希望那个碧游村里面，有他喜欢吃的“美食”吧。
赵九缺笑笑，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满脸络腮胡，满头乱发像个鸟窝，看起来不像好人。名字：黑管儿。
关于他的信息很少，只有几行字。
具体能力不明，华中负责人任菲对其评价极高，但未透露更多细节。
赵九缺看着那几行字，挑了挑眉。
这人的信息，比老肖的还少。
看来华中的负责人任菲，是个护犊子的主。
而且华中的么……不熟。赵九缺翻开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个长发披肩的青年，妆容精致、美甲亮眼，雌雄莫辨，看着玩世不恭。名字：王震球。
艹，西南毒瘤。
名字：王震球。
所属大区：西南
能力：百家艺（据西南负责人郝意所述，学习了西南地区多种流派的部分手段，并且可以将其融会贯通）
备注：此人外号“西南毒瘤”，行事风格难以预测，常以玩闹心态处理任务，但效率极高。
西南负责人郝意对其又爱又恨，评价为————“这崽子要是收敛点，我能多活十年”。
赵九缺看都不想看，直接翻页。
仿佛那页沾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呵呵呵……翻到西南的那页了是吧？”
旁边的赵方旭已经安稳坐了下来，给自己泡了杯茶，优哉游哉吹着热气儿：“想揍那毒瘤可以，得排队。”
“？”
赵九缺看向他：“这玩意儿确实挺招人恨……他干啥了这么多人要排着队揍他？”
“唉……司丑不外扬……”
赵方旭叹了口气：“反正你别给人家搞残废就行，他家里也不简单。”
“行……”
赵九缺没有追问。
他并不在乎王震球的家世，如今的他缺权命格已褪，没有人可以用权势压迫他了。
他继续往后翻，突然来了兴趣。
第四页，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叔，身形瘦弱、神情怯懦，看着像个普通技术员，毫无攻击性。
名字：老孟。
所属大区：西北。
能力：禽兽师————能与动物沟通，并能操控动物为己用（疑似还有隐藏的能力，与华南的暗堡以及异人研究所关系密切）
此手段传承的源头，疑似与一个京郊的禽兽师法脉有关，但是当事人本人并未承认。
备注：此人性格温和，不善言辞，执行任务时多依靠动物辅助，华南负责人廖忠生前对其极为信任。
赵九缺的目光，在“廖忠”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华南负责人廖忠生前。
他想起刚才在报告里看到的那些内容，和赵方旭的讲述，想起那个追了他大半个月的刀疤汉子。
已经死了。
死在他自己的临时工手里。
赵九缺沉默了几秒，继续往后翻。
“禽兽师么……”他瞬间想起了当初火正门的老门长，他口中的那个从未见过的、姓孟的晚辈。
算了，可能是巧合吧。
赵九缺再往后翻，还是熟人。
冯宝宝。
那双标志性的清澈双眼，不修边幅的长发，那面无表情的脸……
赵九缺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微微勾起。
不用看介绍，他已经很熟了。
下一个。
第六页……
赵九缺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上。
那是一个女孩的照片，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
照片下面写着：
姓名：高钰珊
代号：二壮
能力：可进入任何电子设备，实现信息窃取、通信干扰、设备操控等功能，是目前公司最顶尖的信息战人才。
备注：此女原为东北大区负责人高廉之女，因意外导致身体重度损伤，后以特殊医疗手段将身体保存至医疗器械中。
近年来，其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被XXX以未知手段恢复肉身，东北大区对其极为重视。
那名字部分，被印刷油墨彻底涂黑，根本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身为当事人，赵九缺当然知道，那被油墨涂黑的究竟是什么。
他重新把页面翻了回去，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小酒窝，看着那弯弯的眼睛。
他想起那些没日没夜的聊天，想起那些满屏乱飞的表情包，想起那句“赵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想起刚才在手机里，她说的那句话————
“我们很快能见面了！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啦！”
赵方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赵九缺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赵总你定时间，”他合上文件，看着赵方旭，“我会准时到。”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赵总，”他头也不回地说，“华南临时工和碧游村的事，我会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