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方旭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赵方旭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五弊三缺的命格,就这么破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赵九缺啊,赵九缺……你到底在饕餮坑里,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办公室里铺开一片暖色。
赵方旭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看照片时的眼神,身为哪都通最高董事,他在察言观色和揣摩人心上的天赋,可比他在炼炁上的天赋要高太多了。
看向肖自在时,他露出了见到熟人的会心一笑。
看黑管儿的时候,是无所谓的好奇。
看王震球的时候,是明显的不耐烦。
看老孟的时候,是若有所思的猜测。
看冯宝宝的时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二壮的时候……
赵方旭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
不是温柔,不是宠溺,也不太像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是一种很淡、很轻、却又很深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看着一件很寻常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又像是看着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赵方旭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词。
“归属感。”
他喃喃道。
那个人,从见到二壮的第一眼起,就把她归进了自己的“圈”里。
就像那只黑猫一样。
就像他说的那句“二壮去,我就去”。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命令,甚至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
只是因为,她在。
赵方旭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叫高钰珊的女孩。
被那样一个人放在心上,应该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吧。
……
赵九缺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等车。
手机震了震,是二壮的消息:
“赵哥哥!!!你见完赵总了吗!!!”
“见完了。”
“他说什么啦!!!”
“让我去碧游村。”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我也要去!!!我听说这次所有临时工都要去!!!我们能更快见面了!!!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啦!!!”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骗人!!!你肯定又在敷衍我!!!”
“没有。”
“有有有有有!!!”
赵九缺看着满屏的“有”,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来接他的车缓缓驶来。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天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那一袭白衣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碧游村。
临时工。
还有二壮。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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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九缺离开后,赵方旭在窗边站了很久,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着刚才那个白衣黑发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二十五岁。
性命双修到那个地步,他这辈子只见过两个人。
第一个,就是老天师张之维。
但老天师那是百年苦修,日积月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而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岁,就已经有了那种圆融如一的韵味,那种天人般的气象。
更可怕的是他的心性。
刚才的对话,他一直在试探。
试探他对王家的态度,试探他对十佬的态度,试探他对公司的态度。
但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他说不在乎王家,但王家自己已经在自取灭亡了。
他说不想当十佬,放荡不羁爱自由,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赵方旭竟然不知道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坐在对面的样子。
一身白衣,安静从容,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不卑不亢;不说话的时候,就那么静静坐着,仿佛与这办公室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办公室之外。
那种气度,那种从容,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赵方旭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这个年轻人,是站在公司这一边的。
庆幸当年徐三徐四把他招安了,没有让他彻底走向公司的对立面。
否则……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夕阳的余晖洒进办公室,将整面墙壁染成暖橙色。
远处天际线上,几缕云彩被落日点燃,红得像火,又渐渐暗下去,变成紫褐色。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处理手头的文件。
那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红色中国结。
赵方旭伸手拿起它,放在掌心端详。
中国结编制得很精巧,红绳细腻均匀,穗子垂下来,微微晃动。
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从掌心慢慢蔓延开来。
这不是普通的中国结。
赵方旭虽然修为不高,但毕竟是哪都通的掌门人,眼力还是有的。
这中国结上附着的那股气息,温和、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吉祥之意,显然是经过精心祭炼的。
“吉厌镇物……”他喃喃道。
那个年轻人,离开之前,悄无声息地把这些东西留在了他桌上。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说“赵总日理万机,这些东西放在身边,或许能起点作用”。
然后他就走了。
走得云淡风轻,仿佛留下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可赵方旭知道,这些东西放到外面,每一件都能卖出天价。
他放下中国结,又拿起旁边那个小桃符。
桃符只有拇指大小,雕刻得极其精致,上面隐隐可见复杂的符文纹路。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小块实心的铅。
一样。
有炁。
而且那种炁,不是攻击性的,不是防御性的,而是一种……怎么说呢……
看着就顺眼。
只要带着它,就觉得接下来一段时间,运气会很好。
赵方旭放下中国结,拿起那个小桃符。
按照那些学风水堪舆的术士等人的说法,桃符是最常见的小镇物之一,驱邪避凶,保佑平安。
但这个桃符,比寻常的桃符精致得多,上面的符文不是刻的,而是用某种特殊材料画上去的,隐约能看见淡淡的金芒。
还有那只壁虎标本。
壁虎只有三四厘米长,被固定在一块透明的树脂里,背部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
赵方旭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暗金色的纹路竟然微微亮了一下。
标本做得很精细,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珠子,在余晖下闪着光。
但赵方旭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那标本周身若有若无的炁。
那种炁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只要稍微用心感受,就能感觉到一股温润平和的力场,从标本上缓缓散发出来。
这个……
他想起赵九缺临走时的目光,在那只壁虎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他说:“赵总,这个贴车后面。”
贴车后面?
赵方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防追尾、保平安的。
他看着桌上这几件小玩意儿,沉默了很久。
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感谢公司”“我愿意为公司效力”之类的话。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刻意的亲近或者讨好。
但他留下了这些东西。
以他的性子,若不是真心想帮,绝不会做这种事。
赵方旭轻轻叹了口气,把这些小玩意儿一件件收好。
红色的中国结,他挂在了办公室的门上。
小桃符,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只壁虎标本,他打算明天让人贴到车上去。
做完这些,他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至于剩下那些小物件,他看了一眼,按下了呼叫器。
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助理推门进来。
助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
他站在门口,目光习惯性地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尤其是对着桌上的那些东西多看了两眼,然后落在赵方旭身上。
“赵总,有什么吩咐?”
语气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站着,等赵方旭开口。
赵方旭指了指那堆东西:“挑一个吧。”
助理一愣:“赵总,这……”
“挑一个吧。”
赵方旭笑道,“我想,他也是乐意让我分享的。”
助理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赵方旭,有些犹豫。
他当然看得出这些东西不普通。
那些物件上带着的炁,虽然很淡,但对于异人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灯火一样明显。
而且这些东西看着就让人舒服,仿佛只要带上其中一样,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很幸运。
他很清楚,这是“那位”留给赵总的。
很珍贵。
非常珍贵。
但他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
“赵总,先说正事吧。”
助理正色道,“我会保持一贯的认真态度对待的。”
赵方旭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助理跟了他好几年,一直很稳,从不多嘴,从不逾矩。
“行,”赵方旭点点头,“那就先说正事。”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把我最近的日程表调出来看看。”
助理点点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平板电脑调出日程,递了过去。
赵方旭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一条看着。
会议,视察,会见,饭局……密密麻麻,排得满满当当。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
“赵总,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助理问。
赵方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放进去的那个小桃符,在手里捏了捏。
沉甸甸的,很踏实。
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衣年轻人临走时的那句话————“赵总日理万机,这些东西放在身边,或许能起点作用”。
起点作用……
赵方旭忽然笑了。
“今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他问。
助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平板,道:“今晚七点,您约了统战部的李部长吃饭。”
“八点半,还有一场视频会议,是西南那边关于碧游村的临时工战略细节敲定……”
“都推了。”赵方旭打断他。
助理又是一愣:“推了?”
“推了。”
赵方旭站起身,把桃符重新放回口袋,“找个合适的日子,我要见人。”
助理正要点头,却见赵方旭忽然改了主意。
“不,今晚就去————”
话音刚落,赵方旭一个鲤鱼打挺,从办公椅上跳了起来!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头摩擦声。
赵方旭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瞬间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我的腰————”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重新瘫倒在了办公椅上,一只手捂着后腰,龇牙咧嘴。
助理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赵总!赵总您没事吧?!我去叫医生!”
“别别别……”
赵方旭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医生就先别喊了,先问问人家今晚有没有时间。”
助理哭笑不得:“赵总,您这……”
“老了老了,不服老不行啊。”
赵方旭揉了揉后腰,叹了口气,“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助理:“你先去联系刘师兄那边,问问他今晚方不方便。”
“就说我有要紧事,想当面请教。”
助理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方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那个年轻人留下的吉祥厌胜桃符,他还没来得及挂上呢,腰就先闪了。
看来这运气啊,还是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