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不心疼。”
“这些人,死了就死了,正好可以看看我的深浅。”
“如果侥幸能伤到我,那就是赚了。”
刘振国沉默。
他想起那些王家旁支,那些外姓供奉,那些依附于王家的小势力。
他们以为自己在为王家卖命,以为自己是王家的一分子。
但在王蔼眼里,他们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这就是‘脱离命局’。”
赵九缺淡淡道,“他们把自己的命,完全依附在王蔼身上。”
“但当王蔼放弃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命就没有了遮蔽,变成了无根浮萍。”
“浮萍者,任人摆布。落贵则贵,落恶则死。”
刘振国深吸一口气。
落贵则贵,落恶则死。
这八个字,让他想起《道德经》中的一句话:“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那些人,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当别人不再庇护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命运,就不再属于自己。
“道友的意思是,”他缓缓道,“王蔼放弃了他们,让他们被迫脱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命局?所以他们才那么容易死?”
“正是。”
赵九缺道,“他们原本的命局,或许只是普通人,或许是小异人,平平淡淡过一生。”
“但他们不甘心,非要攀附王家,非要往上爬,想要获得更好的前程、更强的实力和手段,抑或是从王家身上得到什么刚需的东西。”
“万事万物都有其两面,他们得到了王家的庇护和好处,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这一攀附,他们的命局就变了————不再是独立的命局,而是依附在王蔼命局之上的‘寄生物’。”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深邃:“寄生物的命运,取决于宿主。”
“宿主昌,则寄生者昌;宿主衰,则寄生者衰。”
“而且,宿主随时可以抛弃他们。”
刘振国道:“道友的意思是,王蔼已经抛弃他们了?”
赵九缺轻轻笑了一声:“道友可知道,那些王家旁支在出事的头一天,刚刚被王蔼训斥过一顿?”
“因为他们办事不力,没有在饕餮坑堵住我。”
王蔼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们这些废物,以后别说是王家的人’。”
刘振国恍然。
原来如此。
那些王家旁支,在出事之前,已经被王蔼抛弃了。
他们不再是“王家的人”,至少在心念上,已经被剥离了王家的庇护。
这样一来,他们的命运便彻底失去了遮蔽,变成了无根的浮萍。
而赵九缺的厌胜之术,正是针对这种“无根的浮萍”。
“脱离命局者,落贵则贵,落恶则死。”
赵九缺缓缓道,“他们攀附王蔼的时候,是‘落贵’,所以享尽了王家的权势富贵。”
“一旦被王蔼抛弃,就是‘落恶’,变成任人摆布的存在,我只是轻轻推了一把,他们的命局就彻底崩塌了。”
刘振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道德经》里的一句话: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那些王家旁支,攀附王蔼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他们享尽了王家的富贵,也沾满了王家的因果。
一旦被抛弃,那些因果便会加倍反噬,把他们彻底吞没。
“善哉善哉。”
刘振国轻轻叹了口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种下恶因,自然结出恶果,道友不过是让这恶果提前落地罢了。”
赵九缺点点头:“如果他们还是王家的人,如果他们还被王蔼庇护着,我厌胜他们,确实会有反噬。”
“但当他们被放弃之后,他们与王蔼的因果就断了。”
“他们只是他们自己————几个手上沾满鲜血、命格轻贱的恶人。”
“厌胜这样的人,于我何损?”
刘振国听完,又是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青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不但手段通天,对命运的领悟也远超常人。
他说的那些话————命运权重、因果自招、代天行刑————每一句都值得深思,每一句都蕴含着深刻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空谈。
他是真的做到了。
那些王家人,确实都是恶贯满盈之辈。
他们手上的血,早已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赵九缺做的,不过是让那个结局提前到来而已。
这不是杀人,这是……刑天。
刘振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道友,”他说,声音中带着由衷的敬佩,“贫道今日,受教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赵九缺行了一个道礼。
赵九缺也站起身,还礼。
“贫道今日入梦而来,本是受人之托,想探探道友的底。却不想,竟能遇到一位真正的同道中人。”
赵九缺微微一笑:“道友客气了,我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野狐禅,哪里敢与全真高道相提并论。”
两人重新坐下,无底舟在湍流中轻轻摇晃,却始终平稳如初。
“道友,”刘振国道,“贫道还有一事想问。”
“请讲。”
“道友以增损之道,脱胎换骨。”
“贫道以丹法修性命,至今已有四十余年,堪堪有所成就。”
“敢问道友,这两条路,孰优孰劣?”
赵九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
“道友这是在考我?”
“不敢。”刘振国道,“贫道是真心求教。”
赵九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道友可知,何为丹法?”
刘振国道:“丹法者,以身为鼎,以炁为药,以神为火,以息为风。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此全真龙门之正传也。”
赵九缺点点头:“道友说得好,但道友可曾想过,丹法为何要这样修?”
刘振国一怔。
赵九缺继续道:“精者,身之根本;炁者,命之根本;神者,性之根本。”
“炼精化炁,是以身为基,先固命功;炼炁化神,是以命养性,渐入性功;炼神还虚,是性功圆满,返还先天;炼虚合道,是性命合一,与道合真。”
“此丹法之序,先命后性,由浅入深,步步为营。”
刘振国听着,不住点头。
这些道理,他修行四十余年,自然都懂。
但被赵九缺这样清晰地梳理出来,还是觉得通透了许多。
“那么增损之道呢?”他问。
赵九缺看着他,微微一笑。
“道友可读过《周易》?”
“读过。”
“可记得‘损’卦和‘益’卦?”
刘振国一怔,随即想起————
损卦,上艮下兑,山上有泽。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益卦,上巽下震,风雷相益。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赵九缺缓缓道:“损卦,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惩忿窒欲,损其私也。益卦,损上益下,其道光大。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益其德也。”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清澈而坚定:“增损之道,便是以损为基,以益为用。”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益之又益,以至于无不为。”
“损其私欲,益其德行;损其累赘,益其根本;损其假我,益其真性。”
“损到无可损处,便是性功圆满;益到无可益处,便是命功大成。”
刘振国听着,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所以,”他缓缓道,“道友的增损之道,是先性后命?”
赵九缺点点头:“非也,既非性、亦非命。”
“无增反损,不修性命,损至极致,一阳来复,放得始终。”
“此乃兵行险招、脱胎换骨之法,与丹法的性命双修、循序渐进,并不相同。”
刘振国深吸一口气。
先命后性,先性后命。
这是道教修行中争论了几千年的问题。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刘振国忽然明白————
两条路,都对。
只是看人。
有人适合先命后性,有人适合先性后命,还有不修性命、兵行险招的路子。
有人能走独木桥,有人只能坐无底舟。
独木桥也好,无底舟也罢,只要能到彼岸,就是好路。
“道友,”刘振国由衷道,“贫道修行四十余年,今日方知,路不止一条。”
赵九缺微微一笑:“道友过谦了。”
“全真龙门之丹法,博大精深,历代祖师皆有成就。”
“道友能出阳神入梦,已是性功有成。”
“再进一步,便是炼神还虚,与道合真。”
刘振国摇摇头,苦笑一声:“与道友相比,贫道这点成就,算不得什么。”
“道友这话,却是错了。”
赵九缺看着他,目光认真,“我与道友,走的是不同的路,但终点是一样的。”
“道友以丹法修性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是大智若愚;我以增损之道脱胎换骨,是以毒攻毒,向死而生,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让我选,我宁愿走道友这条路。”
刘振国一怔:“道友何出此言?”
赵九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玄离,黑猫依然眯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刘振国。
“道友可知,我损的是什么?”
刘振国想了想,缓缓道:“五弊三缺的命格?”
赵九缺点点头:“命格此物,与每一个人自身的性命等等的一切的息息相关。”
“鳏、寡、孤、独、残,缺命、缺财、缺权。这八样,我损了二十多年。”
”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损。”
“损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
赵九缺继续道:“我修的是厌胜诅咒之道,走的是厌胜咒诅之路。”
“我的‘性’,是从‘命’中来的————五弊三缺的命格压了我二十多年,才有了今日的我。”
“我的‘命’,是被‘性’改变的————若没有那颗不甘的心,我早就在五弊三缺的压迫下崩溃了。”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而深邃:“所以,我不知道性命孰先孰后。”
“我只知道,它们是纠缠在一起的,分不开,也拆不散。”
“就像这无底舟————舟无底,所以能载物;水载舟,所以能行远。”
“没有舟,水只是水;没有水,舟只是舟。”
“只有舟与水合为一体,才能渡人过河。”
刘振国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舟与水合为一体……”他喃喃道,“渡人过河……”
他忽然想起《庄子·大宗师》里的一句话: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鱼在干涸的泉眼里,互相吐着湿气,互相用唾沫沾湿对方,虽然情深义重,却不如在江湖里互相忘记。
因为在江湖里,有足够的水。
鱼在水中,水在鱼中。
鱼离不开水,水也离不开鱼。
这不就是性命的关系吗?
刘振国豁然开朗。
“多谢道友指点。”
他郑重地向赵九缺行了一礼,“贫道明白了。”
赵九缺连忙还礼:“道友客气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哪里谈得上指点。”
刘振国摇摇头:“道友不必谦虚,贫道修行数十年,今日方知,性命之间,原是这般关系。”
他顿了顿,又道:“道友方才说,道友的‘性’是从‘命运’中来的。”
“贫道斗胆一问,道友的‘命运’,又是如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的?”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命运……”
他喃喃道,“我的命运,原本是五弊三缺压着的一具空壳。鳏寡孤独残,缺命缺财缺权,一样不少。”
“那些年,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每日每夜都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玄离,玄离正安静地趴着,耳朵轻轻动了动。
“后来,我明白了。”
他继续道,“不是为什么是我,而是……既然是我,那就只能是我。”
刘振国心中一动。
不是为什么是我,而是既然是我,那就必然是我、只能是我。
这是一种极其通透的觉悟。
不怨天尤人,不自暴自弃,而是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走出自己的路。
“道友说得是。”
刘振国道,“修行人最怕的,就是怨天尤人。”
“一旦怨天尤人,心便乱了;心一乱,道便散了,路便岔了。”
“道友能跳出这个坑,已经是难得的觉悟。”
赵九缺笑了笑:“跳出来有什么用?”
“跳出来之后,还有更多的坑等着呢。”
刘振国闻言,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多年的老友。
玄离在赵九缺怀里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振国看着那只黑猫,忽然道:“道友这只猫,不简单啊。”
赵九缺低头看了看玄离,嘴角微微勾起:“它啊,是我的同参。”
刘振国微微一怔:“同参?”
“我们结过道契。”
赵九缺道,“生死与共,祸福同当,它是我的同道之人。”
刘振国仔细看了看玄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只黑猫,虽然看似在睡觉,但周身隐隐有一层幽光流转,那是炁凝练到极致的表现。
而且,它和赵九缺之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仿佛两根藤蔓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好一个同道之人。”
刘振国赞道,“贫道修行数十年,见过人与妖结缘的,但像道友这般,与妖结为同修、生死与共的,还是头一次见。”
赵九缺轻轻抚了抚玄离的背,道:“它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没有它,我走不到今天。”
刘振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半晌。
刘振国忽然开口:“道友,贫道还有一个问题。”
赵九缺道:“道友请讲。”
刘振国看着他,缓缓道:“道友以厌胜咒诅入大道,以苦厄怨念为资粮,以人世因果为承载。”
“这条路,贫道闻所未闻。”
“贫道想请教,道友日后……当如何走下去?”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走下去?”
他说,“走着走着,就走出路了。”
“谁知道前面是什么?谁知道会遇到什么?我只知道,往前走就是了。”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清澈而坚定:“舟无底,所以不怕沉;舟无帆,所以不怕风。”
“只要还在水上漂着,就总有到岸的一天。”
“至于到的是哪岸,谁知道呢?”
刘振国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欣赏,也有一丝感慨。
“道友说得对。”
他说,“舟无底,所以不怕沉。”
“舟无帆,所以也不怕风。”
“只要还在水上漂着,就总有到岸的一天。至于到的是哪岸……”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修行人一辈子,不就是在找那个岸吗?”
赵九缺点点头:“正是。”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说话。
无底舟在凌云渡上轻轻漂荡,雾气翻腾,水流湍急,但舟中人却稳如泰山。
玄离在赵九缺怀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又蜷缩起来,继续睡。
刘振国看着眼前这一人一猫,看着这凌云渡的奇异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修行数十年,见过无数高人,论过无数大道,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轻松、这般自在、这般……通透。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论道吧。
不是争高下,不是分对错,只是两个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互相看一看,互相说一说,然后各自继续走自己的路。
“道友,”刘振国忽然开口,“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九缺道:“道友请讲。”
刘振国看着他,缓缓道:“道友以厌胜咒诅入道,以苦厄怨念为资粮,这条路,凶险异常。”
“怨念太重,容易迷失;因果太深,容易沉沦。”
“贫道虽不知道友日后会走到哪一步,但贫道希望,道友能记住今日在这凌云渡上的心境。”
他看着周围翻腾的雾气,看着脚下湍急的水流,看着那无底的舟,轻轻道:
“舟无底,所以能载万物;心无底,所以能容万法。”
“但若心无底,也容易什么都留不住。”
“道友既要载万物,又要留得住自己,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赵九缺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郑重地向刘振国行了一礼:“多谢道友指点。”
刘振国连忙还礼:“贫道只是随口一说,哪里谈得上指点。”
赵九缺摇摇头:“道友此言,于我而言,便是指点。”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中带着一丝真诚:“道友方才说,心无底,容易什么都留不住。”
“这话,我记住了。”
刘振国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沉默了半晌。
刘振国忽然开口,道:“道友,贫道还有最后一问,听闻道友在饕餮坑外,曾遇一人偷袭。”
赵九缺抬眸看他。
刘振国道:“那人以风弹击道友后背,风弹至道友身前三尺,自行消散。”
“那人欲逃,一脚跺地,腿骨自折。”
“贫道听闻此事,心中还有一疑问。”
赵九缺微微一笑:“道友但说无妨。”
刘振国看着他,缓缓道:“那风弹,是如何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