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悟道了,但他的道,与寻常修行人不同。”
“寻常修行人,修的是清静无为、积功累行;他修的,是背负诅咒、消解怨念。”
“寻常修行人,求的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求的,是在三界五行之中,以自身为舟,渡尽一切可渡之人、可渡之物。”
赵方旭听完,若有所思。
“刘师兄的意思是……他已经悟透了?”
刘振国摇摇头:“悟透?谈何容易。”
“修行无止境,悟道无尽头。”
“他只是在饕餮坑中,找到了自己的路,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至于能走多远,还要看他日后的造化。”
赵方旭点点头,又问:“那他的心性方面呢?可有什么问题?”
刘振国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赵总,”他说,“你可知道,贫道与他论道时,问了他什么?”
赵方旭摇摇头。
刘振国道:“贫道问他,那些王家的人,他杀就杀了,损了卿卿性命,又当增多少功行?”
赵方旭心中一紧。
这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
赵九缺的手段太过狠辣,虽然那些王家人是咎由自取,但毕竟是他动的手。
这样的行为多了,会不会让他心性生变,走向极端?
刘振国看着他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赵总放心,”他说,“那年轻人的回答,让贫道十分佩服。”
他把赵九缺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那些王家人手上沾的血债,那些被压制的怨念,那些因果的纠缠。
还有“命运权重”的道理,那些王家旁支如何主动依附于王蔼的命运,如何被抛弃后成为无根浮萍,如何被自己的因果反噬。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忽然想起《尚书》里的一句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那些王家人,确实是自作孽。
“所以,”赵方旭道,“他的意思是,他只是让那些人的因果提前落地,并没有增加新的杀业?”
刘振国点点头:“正是。”
“那年轻人说,他是那些怨念的‘执刑者’。”
“那些被欺压、被杀害的人,他们的怨念无处安放,便一直纠缠着那些作恶的人。”
“他用自己的‘法’,把这些怨念‘还’给了他们,让他们用自己的命,去消解这些怨念。”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那些怨念消解之后,它们的‘执念’便会附着在他身上,成为他修行路上的一部分。”
赵方旭听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赵九缺的修行之路,是一条邪路。
诅咒、怨念、厌胜之术,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是邪魔外道。
可现在听刘振国这么一说,这条路,似乎……也有它的道理。
“刘师兄,”他问,“这条路……正道还是邪道?”
刘振国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赵总,”他说,“什么是正道?什么是邪道?”
赵方旭一怔。
刘振国继续道:“《道德经》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水能利万物,也能淹万物;能处众人之所恶,也能洗净污浊。”
“水本身无所谓善恶,善恶在于用它的人。”
他看着赵方旭,目光平静:“那年轻人的路,也是如此。他背负诅咒,消解怨念,用的虽是厌胜之术,行的却是‘和怨’之事。”
“那些怨念若不消解,便会一直纠缠下去,害人害己。”
“他用这种方式,让那些怨念找到归宿,让那些因果得以了结,这难道不是‘利万物’吗?”
赵方旭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被王家欺压的人,那些无处申冤的亡魂,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怨念。
如果没有人去管,它们会怎样?
大概会一直积压下去,直到某一天爆发,造成更大的灾难。
赵九缺做的,就是把那些快要爆炸的“火药桶”,提前拆除了。
虽然拆除的方式有些极端,但……结果确实是好的。
他看着赵方旭,目光深邃:“赵总,您可知他为何不动王蔼?”
赵方旭试探道:“因为王蔼的命太重?”
“正是。”
刘振国点点头,“如今的王蔼贵为十佬,又是王家家主,他的命运权重极高。”
“动他一人,牵扯的因果太多,牵扯的人,同样太多。”
“那些因果若是全部反噬到赵九缺身上,他就算不死,也会被压得寸步难行,而且那些原本无论是否无辜的人一旦被波及,同样也是非死即伤。”
“所以他不动王蔼,只动那些旁支。”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那些旁支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们已经‘脱离命局’了。”
赵方旭眉头微皱:“脱离命局?”
刘振国道:“我刚刚提及‘命运权重’之理,就是如此,那些人攀附王蔼,把自己的命运,依附在王蔼的命局之上。”
“他们原本的命运轨迹被扭曲了,变成了无根的浮萍。”
“王蔼一旦放弃他们,他们的命运便失去了遮蔽,变成了任人摆布的存在。”
“赵九缺只是轻轻推了一把,他们便坠入深渊。”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落贵则贵,落恶则死’。”
“他们选择了依附权贵,就得承受被抛弃的后果,赵九缺不过是让这个后果提前到来罢了。”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刘师兄的意思是,赵九缺做的那些事,在道义上是站得住脚的?”
刘振国摇摇头:“贫道不说‘站不站得住脚’,贫道只说因果。”
“那些人种下了因,自然要承受果,赵九缺不过是让果落地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至于这算不算‘罪过’……”
他顿了顿,“赵总,您可曾听过《太上感应篇》里的一句话?”
赵方旭抿了一口茶:“请刘师兄指教。”
刘振国缓缓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他看着赵方旭,目光平静如水:“那些人的死,是‘自召’之祸。”
“赵九缺只是那个‘如影随形’的影子罢了,若他们不曾种下恶因,就算赵九缺有天大的本事,也动不了他们分毫。”
“刘师兄,”赵方旭叹了口气,“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刘振国摇摇头:“赵总放心归放心,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赵方旭心中一紧:“刘师兄的意思是?”
刘振国道:“那年轻人走的路,毕竟与常人不同。”
“他背负的诅咒太多,消解的怨念太深,日积月累,难免会有反噬的风险。”
“贫道昨夜与他论道时,曾提醒过他一句话。”
“什么话?”
刘振国道:“船无底,所以能载万物;心无底,所以能容万法。但若心无底,也容易什么都留不住。”
“既要载得了万物,又要留得住自己,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他看着赵方旭,目光深邃:“他现在能留得住自己,不代表以后也能。”
“所以,赵总,你们公司既然要他表面,就要多看着他,多帮他,不要让他一个人走得太远,若是他的视角再次大变,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赵方旭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刘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点点头,“赵九缺的事,公司不会再追究,也没有立场去追究。”
刘振国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方旭看着他,忽然摆出一副有些好奇的样子:“刘师兄方才说,您昨夜入他梦中,见到一境名曰‘凌云渡’。”
“那凌云渡……是什么样子的?”
刘振国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昨夜那个奇异的世界。
“凌云渡,”他缓缓道,“是一条河。”
“河上有座独木桥,桥下雾气翻腾,雾气之下是湍急的水流。”
“那独木桥上细滑难行,常人一步踏错就会坠入深渊。”
“但若是心性通明之人,走在上面却稳如平地,如履坦途。”
他顿了顿,继续道:“河上还有一艘船。”
“船无底,却稳,船下就是湍急的水流,但船身不沉不翻,稳稳当当。”
“那船,就是赵九缺的道舟。”
赵方旭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刘师兄您……是走桥,还是乘船?”
刘振国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得:“贫道走的,是桥。”
赵方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能走独木桥的,自然是心性通明、顿悟无碍之人。
刘振国能稳稳走过独木桥,说明他的性功修为,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乃是那“一乘顿悟之人”,是那在独木桥上来去自如、如履平地的“金公”孙悟空。
而在刘振国口中的赵九缺,他那一艘无底舟如此稳当,那必然是渡人之道,若是真的能渡己渡人……那将会是整个异人界的一大幸事。
“刘师兄果然是有道真修。”赵方旭由衷地赞道。
刘振国摆摆手,笑道:“贫道不过是侥幸罢了。”
“真正让贫道佩服的,是那位赵九缺道友。”
“他这条路,贫道闻所未闻。”
“但他走得稳,走得通透,走得……让贫道都有些羡慕。”
他顿了顿,看着赵方旭,目光中带着一丝真诚:
“赵总,贫道此番,正要谢谢你。”
赵方旭一愣:“谢我?谢我什么?”
刘振国道:
“谢你给了贫道这个机会,让贫道能遇见这样一位‘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