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听罢,先是愕然地张了张嘴,随即感到一阵强烈的无语和哭笑不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搞了半天,刚才那严肃得仿佛生离死别、让他心潮澎湃表了一番赤诚决心的“最后确认”,竟然是个技术上不成立的伪命题?害他白白心绪激荡,情感汹涌,虽然那决心和情感都是千真万确、发自内心,但总有种……被小小戏弄了一下的感觉。
“那你还问?”方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郁闷和无奈,看着丁惠那努力憋着笑、眼睛却亮晶晶的模样,真是拿她没办法。
丁惠看着他有些吃瘪又不好发作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银铃,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方才那些许刻意营造的严肃气氛和隐藏的复杂情绪,似乎都被这笑声冲淡了不少,房间里的阳光仿佛都随之明亮了几分。
“问,自然有问的道理。”她笑了一会儿,才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至少,这个‘伪命题’让我更确信、更清晰地看到了相公的心意。它从未改变,始终纯粹,炽热如初。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那“重要”二字,似乎别有深意。
她收敛了大部分笑意,但眼神依然明亮,如同映着星光的湖水:“好了,不逗你了。那么,相公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
“什么时候开始?”
方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话,眼中那因丁惠解释而稍缓的迫切光芒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盛。
知道了成功的可能性似乎又增大了一分,他心中的急切简直快要满溢出来。
丁惠不再卖任何关子。
她侧过身,面向房门的方向,抬起手臂,做了一个优雅而清晰的“请”的手势。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手势仿佛在邀请方羽踏入一个全新的、决定命运的门槛。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仪式启动前的庄严:
“现在,就可以开始。”
她看着方羽,眼神交汇,传递着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决心,“相公,随我来。”
说罢,她不再停留,率先迈步,朝着房外走去。
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定,裙裾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如同水面漾开的涟漪。
但那背影,却透出一股即将进行重大、精密且不容有失的仪式的庄重感,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上。
方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入丹田,转化为坚定的力量。
他立刻跟上,赤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
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热、加速奔流,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呼唤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走在前面的丁惠,听着身后方羽略显急促却异常坚定、毫不迟疑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在转身背对方羽的瞬间,便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见底的宁静。
那宁静并非放松,而是将所有情绪、所有杂念、所有可能的软弱都深深压入心底后,呈现出的极致专注状态。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内心,远不如在方羽面前表现得那般轻松笃定、胜券在握。
‘相公的存在,确实太特殊了。’
丁惠在心中低语,思绪如暗夜中的电光,冷静而飞速地流转。脚下的青石板路向着欧阳府深处延伸,回廊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花木,假山流水点缀其间,景致幽静,但她此刻无心欣赏。
回忆起这几个月来,对方羽进行的各种细微检测和观察。
那些数据,那些反应,有时会呈现出一些让她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鬼才”都感到费解甚至隐隐不安的模式。
‘还有他那具躯体本身……经过多次生死淬炼、奇遇改造,已经不能用常理的武者体质来衡量。那奇异的自愈能力,对某些力量的特殊亲和与排斥……’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
‘很多事情,变化太多,关联太复杂。连我,在做了如此充分准备、反复推演了无数遍之后,依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在分离与复苏的具体操作过程中,会不会引发出乎所有人预料、甚至可能颠覆现有方案的变数。’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天圆镇时,初次尝试成功让方羽三族力量合一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手段和认知都远不及现在,经验也浅薄得多。
但当她的感知小心翼翼地触及方羽身体深处那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深邃、古老、以及潜藏在其平和表象下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颤栗感,至今记忆犹新。
仿佛在凝视一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下方的黑暗中,可能沉睡着超出理解的存在。
‘只是……’丁惠的眼神深处,在那片沉静的湖面之下,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如同水底最坚硬的礁石,悄然浮现。
那决绝被她完美地控制在内心深处,没有一丝一毫泄露到面部表情或肢体语言上。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窈窕从容。
‘如果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
她在心中勾勒出那个不愿面对却必须考虑的画面。‘如果在分离刁茹茹灵魂的关键时刻,因为灵魂与力量的纠缠超出预期,或者因为方羽体质本身的某种未知反弹,出现了危及方羽根本的状况,比如破坏掉他那具我至今未能完全解析、堪称完美的躯体潜能……’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节奏都未曾改变,但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却微不可查地悄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那轻微的刺痛感,让她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相公,希望到那时,’这个念头悄然升起,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微不可查的苦涩与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冰冷如铁的坚定。
‘你能理解我做出的选择。或许不会立刻理解,但希望最终……你能明白。’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快速闪过许多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