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沉浸在柔情对视中的情侣,还是边跳边低声谈生意的合伙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周围跳舞的人舞径总会在无意识中偏转,自然而然地绕开以阿蒙为中心的某个半径。没有碰撞,没有侧目,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在“避让”。就像溪流中的两块顽石,水流自动分开,又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一个隐形的、只有两人存在的圆圈,在热闹的舞池中缓缓移动。
瑞吉蕾芙能感觉到四周那些擦肩而过的体温、香水味和笑语,却又觉得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她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上方旋转的水晶灯光,压低声音:“我们什么时候走?”
阿蒙的目光似乎掠过她的发顶,投向远处餐台上堆积如山的鱼子酱和冰镇海鲜,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闲适:
“不急。先混一顿像样的晚餐,填饱肚子再说。”
他带着她完成一个流畅的转身,裙摆荡开微小的弧度。
“和其他客人一起离开,没必要太特立独行。”他的声音贴近她耳畔,“我的‘领域’范围有限。如果有人在足够远的距离外观察我们,或者通过监控探头这类不需要直视我的‘眼睛’……‘鬼魂’的效果就会打折扣。只有我们两人突兀地消失或离开,太容易暴露在别人的视野焦点之下。”
乐队换了一支更缠绵的曲子。阿蒙松开手,改为一个标准的社交距离,微微颔首,示意一曲终了。
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投向不远处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
“走吧,”他说,“晚餐时间到了。”
他们并肩走向那灯火通明、食物丰盛的区域,周围的人群依旧无意识地为他们让开一条狭窄的、无人察觉的通道。
舞池的喧嚣被抛在身后,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而在更远的、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离场的舷梯旁,穿着船员制服的眼睛们仍在审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
瑞吉蕾芙坐在餐桌旁,将视线从浮华喧嚣中抽离,注意到某些侍者的步履格外轻捷稳定,目光扫过人群时并非纯粹的殷勤,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通往舱外的几扇厚重雕花木门旁,不知何时多了几位穿着船员制服却气质冷硬的身影,他们并不干涉宾客的出入,却像门柱一样立在那里;还有少数几位宾客,他们同样举杯谈笑,眼神却偶尔会飘向舞厅上方那些装饰性的回廊阴影处……
皮尔斯派来找她的人已经出动了,只不过在阿蒙的言灵下,所有人明明看到了她,却都下意识地忽略了。
她现在的着装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穿的就是之前穿过的礼服,也没有伪装打扮什么的,可那些人就仿佛全部眼瞎了一般。
瑞吉蕾芙在心中再次感叹:阿蒙的这个言灵真好用……但如果换成对手,恐怕只会觉得惊悚了!
皮尔斯现在大概坐立难安吧……
舞会的尾声,像一支曲调渐缓、终至无声的华尔兹。
水晶吊灯依旧流泻着璀璨的光,却已照不尽空旷起来的舞池。空气里残余着香槟的甜腻、女士香水脂粉气的氤氲,以及一种繁华骤然抽离后的冷清。
乐声早已停歇,侍者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散落的酒杯与餐盘,细碎的碰撞声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的盛景,此刻只余地毯上零星的彩纸碎屑,以及空气中缓缓沉降的、名为“散场”的凉意。
皮尔斯便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深色礼服,脸上带着混合着遗憾与疲惫的微笑,步履沉稳地走到舞池前方微微高起的小台上。
灯光落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上,也照亮了他眼底下不易察觉的暗影。
“诸位尊贵的客人,”他的声音温和清晰,足以传到每个角落,带着一种主人般的诚挚歉意,“请容许我代表文森特先生,以及‘极北之地’全体同仁,感谢各位此次的光临与陪伴。”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宾客的面孔,捕捉着他们的反应。
“文森特先生原本一定要亲自来与诸位话别,无奈……航行劳顿,加上偶感风寒,此刻实在不便起身,医生叮嘱需要静养。”他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担忧,语气充满了无可指摘的遗憾,“他委托我,务必向各位表达最深的歉意与最美好的祝福。”
随即,他脸上的神情转为得体的微笑,继续说道:
“为了稍稍弥补这份遗憾,也为纪念此次难忘的航程,我们为每一位客人都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纪念礼品。东西不算贵重,只是一点心意,还望各位笑纳。”
他优雅地欠身:“礼品会在各位离船时奉上。祝愿各位返程顺利,期待未来能有幸再次相聚。”
话音落下,最后的寒暄与道别声低低地响起。宾客们带着未尽兴的唏嘘或终于能踏上陆地的释然,三三两两地散去,回到各自的舱室做最后的整理。
半小时后,乘客们正式开始下船。